她大约自己也知道,这话提得没道理。
“家里大门坏了没人修,街坊邻里闲话越说越难听。
娃出门被人指指点点,都喊她‘疯子的娃’……”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怨。
是被日子压垮了的人,连恨都找不到落点的茫然。
江小白静静听完,沉默了片刻。
“不放。”
她声音很平,没有半分波澜,
“嫂子,你回去吧。他在里面,比在外面安生。”
嫂子还想再说什么,嘴张了张,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她看着眼前的小姑子——
几个月前还窝窝囊囊任人拿捏的人,如今拄着拐杖坐在炕沿。
眉眼沉静,半分动摇都没有。
不是心狠,是早把这笔账算透了。
她终于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落下一句“你要多保重身体”,转身,低着头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进屋。
春桃等大嫂走远了,才小声说:“五姨太,您可别帮大少爷说话啊,大少爷出来要害死人的。”
江小白斜她一眼,那意思是——
还用你说?
她把鸡蛋篓往小丫头手里一塞:
“送去厨房,跟淑姐说一声,就说是我嫂子孝敬给老太太的。”
春桃欢快地应了一声,抱着篓子噔噔噔跑了。
江小白不得不喊了一声:“慢点儿。”
《射雕》连载到第十五回,陆府后院的女人们,也终于坐不住了。
原因无他——司令往西偏院跑得太勤了。
沈秋婷最先翻了各房开支出入。
她倒没多少醋意,纯粹是管账的职业病犯了:
司令出钱把江小白之前提前预支的亏空,以及首饰衣物,又都给补齐了……
这是司令的钱,本来也没有什么。
但府里每天给西偏院晚上多备几份宵夜,多烧几倍的热水,日日如此,积少成多。
公中账上平白多出一笔不小的开销。
沈秋婷对着账本上的数字摇了摇头,提笔批了“超支”两个字。
顿了顿,又添了句“不可持续”。
啪地合上了账本。
许如茵的反应就直白多了。
房里的枕头砸了又捡,捡了又砸,丫鬟小翠缩在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饭桌上许如茵阴阳怪气了好几回,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断了条腿倒是好福气,有人整宿整宿地守着,也不知到底是谁伺候谁。”
江小白权当没听见,低头夹菜,吃得慢条斯理。
她是真没心思搭理这些。
倒不是沉得住气,是白天要赶稿,时间根本不够用。
陆沉云每晚都来,这事她拦不住,也懒得拦——
拦了反倒显得心虚。
她的对策简单得很:把所有写稿的时辰全挪到白天。
每日上午请完安回来,春桃反手就闩上院门。
谁来都回一句“五姨太养伤不便见客”。
许如茵碰了几回钉子,也就懒得再来自讨没趣。
沈秋婷来对账倒是见的,只是对话永远是“嗯”“好”“三姐姐说得是”——江小白心思全挂在郭靖下一场打斗上。
沈秋婷说了什么,她其实半分都没听进去。
天光最好的那两三个时辰,她全用来写新章。
改错字,调段落,磨对白,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傍晚估摸着陆沉云要来了,春桃就把稿纸、毛笔、墨锭一股脑全收进自己的小偏房锁好。
等第二天司令走了,再原样搬回来,铺开,接着写。
好在江小白院里就春桃一个心腹。
早先还有个丫鬟嫁了人,偏那时江小白总贴补娘家,老太太要惩戒她,便一直没补人。
最近陆沉云提了一次,她坚决拒绝了。
洒扫的婆子不识字,也不敢乱翻主子的东西。
白天写,夜里藏……主仆俩一套流程练得比城门换岗还熟稔。
对江小白来说,司令夜夜过来,最大的麻烦从来不是什么侍寝——
反正他除了看报纸公文就是睡觉,半分逾矩的事也没做——是严重挤占了她的读信时间。
廖主编每期随报寄来的同行动态、读者来信,她只能趁白天见缝插针翻几页,来不及细看就得塞进柜子深处。
有几封读者回信拖了好几天才动笔,末尾还得郑重其事加一句“近日事忙,迟复为歉”。写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一个深宅里的姨太太,能忙什么?
总不能实话实说:“我家司令天天赖在我屋里不走,耽误我看信写小说了”吧。
沈秋婷和许如茵凑在一处,开了个小会。
地方在沈秋婷的院里,桌上摊着账本,两人却谁也没心思看账。
沈秋婷先开的口,语气不算刻薄,意思却明明白白:
“这事不能就这么下去。
以前司令一个月来后院就那么几回,大家谁也别嫌不受宠。
现在日日都耗在她的西偏院儿里,比以前还偏爱。”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叫那些下人怎么看?
再过一段时间咱们都要使唤不动人了,全都看老五脸色。那让她来管家?
她又不愿意。这家迟早得乱。”
“可不是嘛!腿断了又如何,半分不耽误她勾人。”
许如茵立刻接话,声音尖得刺耳,
“先前我一个月还能见司令好几回,现在全被她一个人占了!
上回晚上我亲自送点心过去西偏院探一探,司令连门儿都没让我进,说她养伤要清静——养伤养伤,都养大半个月了还养?
我看她就是装的!”
“倒也不算装。”沈秋婷顿了顿,公允地补了句,“腿是真瘸。”
“瘸了都这么能缠人,要是不瘸,那还得了?!”
两人越说越气,思来想去,又一起去请了孙曼青。
孙曼青正在自己院里翻书,书签夹在书页间。
听完她们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抱怨,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只是手指摩挲着书脊,沉默了片刻。随即合上书站起身,淡淡道:
“走吧,你们去老太太院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