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白改到第七天,投稿计划已经磨得滴水不漏了。
接下来,要行动。
她的打算是:揣上第一章稿子,想办法溜出府去——自己亲手递稿到报馆后门。
打定主意要瞒着府里,娘家那边更不能被知道。
要避人耳目,必须想办法遮掩行踪外貌。
得换装。
她心想:自己长得必是非常漂亮的——否则司令老登也不能娶我进门儿,还给我置办首饰。色令智昏嘛。
所以扮女装,不管怎么穿着,必定扎人眼。
可我又不会易容术,把脸涂黑了,更是惹人注意。
搞不好碰到流氓人贩把我掳了,哭都没处哭去。
那么就剩一个选择了。
女穿男装。
春桃探了好几日的风。
门房午后换班会比较松,有半刻钟后门没人死盯。江小白吩咐春桃去旧衣铺淘了件素青长衫。
钱还是春桃给垫的——
没办法,她实在太穷了。
小丫头避开全府眼睛,悄眯眯带回这一包衣物,一边替她比划一边嘟囔:
“这怎么穿出去呀?”
她当场换上。
因为身量高,又瘦,还挺合身。
把帽子一戴,帽檐一压——一个看着挺俊的神秘小哥哥。
这话春桃说得,不是江小白自夸。
她把长衫在炕上摊平,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针脚。
又把帽子和稿纸摞齐,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
当晚她爬起来,把稿子翻出来,点着煤油灯又数了一遍——二十六页。
顺着墨迹从头到尾检查,改了好几个不稳的笔画,又在正文开头补了短短一段楔子。
光这道工序就又磨到了后半夜。
写废的毛边纸在桌上摞了一小堆。她挑出两张反面干净的留作便条,剩下的全塞进炕洞当引火料。半张纸屑都没留。
指尖蹭过粗糙的纸面,心里反倒踏实了几分。
春桃起夜看她房间亮灯,探头看了一眼。二更都打过了,还见她伏在桌沿上。
小丫头轻声嘟囔了句“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后半句被哈欠吞了。
江小白头也没抬:“就好了。”
最后是把人哄走的。春桃走时虚掩上门,嘴里还含混地念叨着什么。
主仆俩这几日早有了默契——春桃知道她在做一件隐秘的事儿,不问;
她知道春桃心里有数,不说。
有些事挑明了,反倒心头惴惴。
万事俱备。
只等时辰。
出府的日子就定在第二天。没什么特别讲究,就瞅着后门空那一小会儿。
第二天上午。
端饭,请安,应付日常的打量。眼看离午后还差一个时辰,都准备提前换好衣服了——院门外忽然传来嗑瓜子的声响。
她赶紧把东西藏炕洞里。
许如茵来了。
穿了件水红色新袄子,领口滚一圈白兔毛,衬得脸只有巴掌大。往偏院门口一站,也不进来,就倚着门框嗑瓜子。
瓜子皮吐了一地。
江小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也靠到门框另一边,听她东拉西扯。
许如茵说昨夜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在戏班,唱《穆柯寨》,台上台下一片叫好声。
话锋一转,又说起当初在戏班唱这出戏的时候,司令就坐在台下。
“那会儿我可不知道他是督军。”她捏着一颗瓜子,眼睛眯起来,像在回忆什么天大的荣耀,
“台下一大群穿军装的,就他没喝酒。也不跟旁人说话,从头到尾盯着我看。我还心想,这人好大的派头。”
然后呢?
“散了戏,他到后台来了。”许如茵嘴角翘起来,语气软得发黏,
“人家都以为他是找班主的,他直接走过来问我叫什么名字。就站在这儿——离我这么近。”
她伸手比了个距离,瓜子差点掉地上。
“他腰上别着枪,肩章上的星星亮得晃眼。后台那些平时对我呼来喝去的人,全都不敢出声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不是姨太太说丈夫。是戏台上的女主角念着英雄救美的戏文。
江小白心里笑了声。
小姑娘没见过世面,一个威风的军阀就惦记成这样。搁现代让她看看那些古装顶流、钢琴才子,还不得美晕过去。
年近四十娶了五房,这种配置搁网文里,都是等着被男主打脸的反派。
她嘴上没说,只配合地笑了笑,淡声道:“那挺好的。”
许如茵没听出敷衍,又絮叨了一会儿。直等瓜子嗑完了,才拍拍手扭着腰走了。
等人影彻底走远,江小白立刻关上门,从褥子底下抽出包袱,换长衫。
她对着铜镜再次看了一下自己的形象。头发全塞进帽子里,帽檐压到眉骨。
模糊的镜面,影影绰绰一个瘦弱的年轻学生——清秀有余,英气不足。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分:仔细看不太像男的,太女气。
但大街上没人会盯着一个穷学生细看。
凑合。
这是江小白穿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独自出门。说不紧张是假的。
紧张里还裹着点儿隐秘的兴奋——
就像上辈子她第一次去外地签售,明知道场子里没几个人,还是提前一天就把行李箱收拾妥当了。
只是这回的“场子”是民国燕京。她连场务都还没混熟。
江小白把稿子卷好,裹在旧布包里夹在腋下,轻手轻脚摸到后门。
春桃正捏着把扫帚在附近装着帮忙扫地。见她来,下巴飞快往右边一歪——
没人。
江小白侧身,迅速溜出了后门。
门外是条窄巷。
两面灰墙夹着一溜青石板,墙根长着些干枯的狗尾草。巷子尽头就是正街,车马声隐隐约约飘过来,空气里混着煤烟味和糖炒栗子的焦甜。
她在巷子里站了两秒。只觉得肺里灌进来的全是自由——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没被院墙圈住的风。
出了巷口就是正街。
还没走出十步,前面忽然一阵骚动——行人纷纷往两边避,街口几个挑担的小贩手忙脚乱地往胡同里退。
摩托车声轰隆隆碾过来。三辆开道的挎斗摩托车,车斗里站着兵,长枪斜挎,眼神扫过街面。
江小白被人流挤到墙根,背抵住冰凉的青砖。
摩托车过去了。又过去三辆。
黄尘滚滚里一辆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车窗漆黑,看不清里头坐着谁。
车边上挂着兵,板刀上的红绸被风吹得乱抖。
整条街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余震和远处某个小孩被捂住嘴的闷哭。
江小白帽檐下的脸绷得很紧。她不知道车里是谁。但这一整条街都不敢动——她最好也别动。
车队远得只剩一团黄土,街上才渐渐恢复声音。行人低着头继续走路,卖炒栗子的小贩推着车轱辘碾过路面,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江小白深吸一口气,松开攥得发紧的拳头,低头继续往槐树胡同走。
《晨钟报》的报馆门面不大。灰砖墙,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屋里排着几排字架,一个穿蓝布衫的排字工正低头拣字,手指快得像翻飞的鸟。
江小白拢了拢帽檐,攥紧腋下的布包,抬脚跨了进去。
书桌后面,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抬起头,眼镜滑到了鼻尖。
“找谁?”
江小白把稿子递了过去。
她刻意压着声线,尽量让语气听着像个常投稿的熟手:“投稿。连载小说。”
老头随手翻了两页,问什么题材。
“武侠。”
他没什么表情,让她留个名字和地址,有消息通知。
江小白借了笔,在便条上落下“江砚声”三个字,又写了个临时编的住址——司令府附近巷口那家茶庄的邮政信柜。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最稳妥。
老头接过便条扫了一眼,约莫觉得这笔名有点文气,也没多问。
她道了谢转身出门,膝盖差点磕上门口那摞旧报纸。
“慢点儿。”老头在后头喊了一句。
站在槐树胡同口,风卷着落叶擦过脚边,江小白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长长吐了口气,走出去半条街,才发觉手心里全都是汗。
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只有等。
回去时撞见卖糖葫芦的小贩,兜里还剩几枚铜板,她买了一串。咬开裹着糖衣的山楂,酸得人眉头一皱。
就像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甜少,酸多。
余味里还藏着点儿盼头。
从后门溜回府时,春桃正扫着那块永远扫不干净的青石板,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着急。
两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江小白闪身进门,反手轻轻掩上了门。
等她换回女装坐定——
春桃先在门口把风望了一圈,才踮着脚进来,忙不迭地开口:
“五姨太,您刚走没多久张副官就来了!”
江小白心里的警铃瞬间拉响。
“张副官?是司令跟前新任的那位张副官?”
她猛地想起出门时在槐树胡同附近撞见的军阀车队,那样大的阵仗。
浑身汗毛唰地竖了起来,失声问道:
“司令回来了?!”
春桃连忙摆手,头摇得飞快:“没有没有!司令的车驾经过督军府正门,半分都没停,据说直接往军营去了。
张副官是特地过来问您病情的。说是司令吩咐的,司令可真关心您!”
江小白摆了摆手,神色平淡:“这不重要。”
她对那老登的关心半分兴趣也无,只盯着春桃追问:“那你怎么跟张副官说的?
他过来,总该瞧见我不在院里。”
春桃眼神飘了飘,有些期期艾艾:“我……我说您悄悄回娘家去了。”她说着抬眼,带着点愧疚的小眼神瞧着江小白。
江小白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闻言差点直接喷出来。
她放下茶盏咳了两声,忙问:“张副官什么反应?”
春桃学着张副官当时的模样,抿着嘴不说话,摆出一副一言难尽的神色,是种成年人独有的复杂表情。
看样子是信了。
得,江小白爱贴娘家的形象,算是彻底深入人心了!
不过也好,这是个好用的招牌,以后出门再找不到借口,都往娘家身上推便是。
她又问:“张副官还问了什么?”
“张副官瞧着很忙的样子,就问您的病有没有大碍,又问我院里有没有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