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发出去,一天没有回。
她也不催。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那栋楼的灯九点就关了一半,剩下一半亮到很晚。
第二天上午她打开了直播间。
她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播过,粉丝数还挂着。关注列表最上面那个 ID 是一串数字,从两年前到现在没改过名字。
那个 ID 上一次的留言在一月二十六号,四个字。
照你的唱。
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在回复框里打了三个字,发送。
我知道。
发出去之后她没有关页面,看了一会儿那个 ID。它没有回。
三月十三号下午,风向变了。
先是一个小号,发了一段音频,配了三句话。音频里是两年前在城南录的一段手机录音,唱的是《回音》的高潮。发帖的人说,初赛那位唱《署名》的选手,两年前在城南一家小酒馆唱过歌。那一版跟现在这一版不一样,请懂行的听听这是什么水平。
这条帖子转发不多,两个小时后被删了。
两个小时之后,又出来一条。这条是图文,把两年前那家酒馆的名字、地址、开门时间都写出来了,配了五张图,其中一张是酒馆门口的照片。配文里出现了三个字,抄袭。
苏照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她正在棚里。
「下面说你什么。」
「说我那首歌不是自己写的。」
「还有更难听的。」
「不用念。」她说,「你念了我也不看。」
「要不要发一条回应。」
「不发。」
「为什么。」
「他们把那家酒馆的地址查出来了,照片也放了。」她说,「他们没查出来的是那天晚上我唱了几首。」
「你怎么知道。」
「要是查出来了,他们就会写我那天唱了一整场别人的歌。」她说,「他们只敢说这一首,说明他们手里的东西比我想的少。」
消息传到基地很快。
二楼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她走过去的时候那几个声音停了。
有一个选手过来问她,网上那个是不是真的。她说不是。那个人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就好,走了。
白露从屋里出来,把门关上,问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不去。」她说,「该录的还得录。」
下午四点,报名系统的赛务公告更新了一条。公告说,近日接到关于部分选手作品原创性的咨询,赛务已启动内部核查,核查期间不影响录制安排。
五点十分,她的音乐主页上,三首两年前的旧歌状态变成了「待核」。其中一首是《回音》。
公告底下挂出来三十多条回复。有一条被顶得最高,说的是同一件事,赛务自己发这条公告,等于先认了有人在查。
这条回复发出去四十分钟就被删了。
苏照截了图,说删得这么快,说明发公告的人上面还压着一层。
六点,苏照把一份邮件转过来。一家音乐平台发过来的下架通知,理由是权利状态存疑。通知里让她在三十天内补充材料。
「三十天。」苏照说,「这是想拖。」
「不拖。」她说,「我们明天就交。」
那天晚上她把要交的材料分成四份。
第一份是手稿,本子第一页到第四十六页的复印件,一页一页编号。第二份是存证,四十三张凭条,按 0031 到 0073 的顺序排好。第三份是创作时间,她把这些歌的写作日期从本子上抄了一遍,做成一张表。第四份是录音的原始文件,装在硬盘里,两个版本。一个录在棚外,用的是手机。另一个录在今年一月的棚里。
她抄那张表抄到十一点。抄完把四份材料塞进一个文件袋,文件袋上写了四个字,往期作品。
她把那叠存证凭条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四十三张,编号从 0031 到 0073。她把最上面那一张翻开放到最下面,让顺序从 0031 开始,一张一张码齐。
「旧歌三首,《回音》在 0031。」她说,「那首是十七岁写的,日期在第一页。三首的原始谱子分别在本子的第 4 页、第 11 页、第 26 页。」
「要交几样。」
「手稿页、存证凭条、创作时间、录音的原始文件。」她说,「四样都交。他要三十天,我们给他的东西让他没有第二天。」
七点半的时候,她把那首歌又听了一遍。听到副歌那八小节,她把音量调低了一格。
苏照问她怕不怕。
「不怕。」她说,「两年前那张纸上的日期是我自己写的。当时我十七岁,写的时候没想过还能拿出来用。」
「那他们为什么要在现在发。」
「因为我唱出来了。」她说,「我唱得越响,他们越得来说点什么。他们要是不说,那个名字就一直挂在我这儿。」
赵姐发消息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她是赛务那边负责选手联络的人,前面跟她们打过三次电话。
消息只有两行。明天上午十点,赛务约谈,带上创作材料。
「约谈。」苏照念了一遍,「约谈是好事还是坏事。」
「都是。」她说,「他们要给我一个说法,他们也要看我的东西。」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把那叠存证凭条重新码成一摞,用夹子夹住。
夹子夹上去的时候,她的手按着那一摞纸,按了两秒。
她给施律师打了个电话,把两件事说了一遍,授权那一件,还有抄袭指控那一件。
「你明天交材料的时候,」施律师说,「把原件带上。复印件他们可以拖,原件他们不敢。」
「我本来就要带原件去。」
「还有一条。」他说,「公告里那句核查不影响录制,你要记住。他们自己先认了你的资格没有问题。」
她把这句话记住了。
「明天带什么。」
「全带。」她说,「一张都不留。」
她把那一摞纸放进包里,包比早上沉。
桌上那个本子她没往里放。本子有三厘米厚,封面磨得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
苏照问她这个带不带。
「带。」她说,「他们要是想看原件,这就是原件。」
苏照把文件袋和本子一起装进那个旧帆布包,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
苏照问她今晚还写不写歌。
「写。」
「你还有心思写。」
「越是这样越要写。」她说,「明天他们要看的是那张纸上的日期。过了明天,他们要问的就是我下一首什么时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