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唱的时候知道超时了吗。」另一个记者问。
「知道。」
「知道了为什么不下来。」
「因为那一段是这首歌的第三段。」她说,「第三段不唱,前两段就剩三个半句。」
「你不怕被剪。」
「剪了我也有过一次完整的。」她说,「台上那一次不是唱给机器听的。」
记者又问了几个,问到第五个的时候,前面那层忽然有人喊起来。
沈知野在那边接了话筒。
有人问他一期里印象最深的段落是哪个,他没有按牌子上的提示答。
「你们刚才都站起来了。」他说,「那一段。」
他的助理在旁边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自己发社交了吗。」有记者问。
「发了。」
「发了什么。」
「四个字。」他说,「四分十秒。」
又有人问他下一场要是抽到她怕不怕。
「怕。」他说,「我怕的不是她唱得比我好。我怕她唱完以后,我又要在后台站二十几分钟。」
他的助理把话筒往回拿了一下。
厅里又响了一下,是相机快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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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小杜把数据一条一条念给她听。
正片上线一个半小时,第一期总播放四千一百万。她那一期里她那一段的切片,单条一千九百万,是第二名的三倍多。
完播率排在第一,九十四。全片平均完播是六十一。
弹幕里出现最多的三个词是,四分十秒,没伴奏,后仰。
「后仰是什么。」她问。
小杜翻了一下,说是有观众发现她唱到第二段的时候身体会往后一点点。
「那是我找返送的位置。」
「观众不知道。」小杜说,「他们以为那是设计。」
九点二十,老方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说棚里那一版今天有人来问过。
她回,谁问。
老方回,一个做电台的,问我这个棚里最近录过什么。我说规矩上不能说。
她又回,你没说别的。
老方回,我就添了一句。我说最近录过一遍够的。
九点四十,热搜上来了两条。第四条是她的名字,第九条是那个时间。
小杜把手机递过来,她翻了两页。
翻到最下面的时候,有一条长评,写的人是本地的一个音乐电台的主持。那条长评里列了三个时间点。他说这四分十秒里最要命的地方不在高音,在第三分钟牌子举起来以后她还往前走的那一段。
她把这条长评看完了,往下翻了一点。
底下有一条回复,是那个主持人自己补的。他写了一句,说节目组的剪辑师这一次做了一件很难的事,他让一段完整的现场播完了。
小杜问她要不要转。
「不转。」
「为什么。」
「他夸的是剪辑师。」她说,「我要是转了,就变成我在夸自己。」
十点,苏照打电话进来。
苏照开口就说,今天这行里大概有二十个人在打听她。
「打听什么。」
「打听你哪来的。」苏照说,「你那首歌的词曲栏只有一个字。有人说你是哪个公司的枪手出来单干的,有人说你是自己攒了几年攒了一批歌。」
「都行。」
「还有一个说法。」苏照说,「有人说这歌是买来的。」
她在电话这头停了两秒。
「这个说法有出处吗。」
「没有出处,就是有人在群里说。」苏照说,「我听着像是有人放的。」
「先让它放。」
「你不澄清。」
「我没写的歌我澄清什么。」她说,「我写的歌我也不用澄清。」
苏照又说了一件事,说今晚有个从来不发言的人转了她那段。
「谁。」
「编曲圈那个老爷子。」苏照说,「他一年到头一条动态都没有。今晚他转了,配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他说,总算有人。」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苏照说,「这行里的人说话都留半句。」
她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这三年里,她听过多少次还是不行。有的在酒馆的台下,有的在合同的边上,有的在她自己心里。这些话她一句都没有往回顶。她只是把本子留着,把日期留着,把每一页抄得比上一页工整一点。
今天有人替她说了一句总算有人。说这话的人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等了多久。他不知道也行。声音传出去了,会有人顺着声音找过来。
十一点,那条匿名帖子出来了。
发帖的人用的是新号,注册不到两个钟头。帖子里的东西很简单,一段两年前的手机录音,音质很差,背景里有人在说话,还有杯子的响。录音里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一个女声,声音比现在薄,气也不够。
帖子的文字只有三句。第一句说这段录音录于两年前的冬天。第二句说地点在城南一家店。第三句说唱的人穿的衣服跟她正片里那件很像,但那时候她唱的歌不是《署名》。
底下已经有两百多条回复,第一条是,那这首到底是谁写的。
小杜看见这条帖子的时候手有点抖。她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
她看了两遍录音的那段文字,又点开听了几秒。
两年前那个冬天,她在半盏唱过十几首歌,唱得最多的一首是她本子上的第一首。
她听出来了。录音里的那个停顿,是她自己当年处理不了的那一处。
十点半,她又把那段录音放了一遍。
录音里那个声音比现在细,气不够长,第二段那个转音她没上去,从底下绕了过去。当年这个处理她现在听得出来是躲。今天她在台上不躲,那一段她直接上去。
她把这个差别记住了。以后有人问这两版差在哪儿,她会说,差在两年。
「要不要让法务看。」小杜问。
「先不用。」
「万一传开。」
「传开就传开。」她说,「他们要说的,正好是那一天。」
她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把那个磨白的本子拿出来,掀到最开始那一页。
那一页最上面是一个歌名,两个字。底下是一行日期,日期后面是一个字。
她把本子对着灯举起一点,让那行日期照清楚。
「你看这个。」她说。
小杜凑过去看。日期那一行的墨是蓝黑的,洇过,纸背上有印子。
「这个能算数吗。」
「算不算数不由这条帖子说。」她说,「我上个礼拜把这一页做进存证了。编号是 0031。」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压在那叠存证凭条上面。
她起身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桌上那叠存证凭条她一眼都没有再看。四十三张,从 0031 到 0073,一张都不少。
「他们接着说。」她说,「说得越多,记得我名字的人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