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原地等。
“009。”
“在。”
“别在这儿说。”
“知道。”009说,“存着。”
女的回来,把复印件递出来,另外给了一张收费单。纸还热着,边上有一道机器的压痕。
“四块。”
她把手伸进包里摸钱。钱是柳叔早上给她的,卷成一个卷,用一根橡皮筋套着。
“你要不要盖章。”女的说,“加盖查档章,三块。不盖也行,你自己看的,盖了以后就不能退了。”
“盖。”
女的拿了一个小圆章,蘸了印泥,在复印件右下角按下去,按住了两秒才松手,怕洇开。
章按下去那一下,她在窗口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手。
她把复印件折成两折,装进包内层。
她看这张纸的顺序跟本子上那八个字一样:先看纸,再看章,末了问人。
纸比一般的小一圈,边上发灰。章只有印子,边是圆的。人她问了,问了三个问题,一个问出日期,一个问出办法,一个问出号的头两位。
三样都到手,她今天这一趟就不是白来的。
“我问一下。”她说。
“你说。”
“这个证明当年是怎么办的。”
“按卷上的记录。”女的说,“这不是走窗口办的。”
“那怎么走的。”
“这是预约办的。”女的说,“卷上有备注,电话预约。”
她站在窗口那儿没有动。
“哪一年开始的预约。”
“这一套是那年春天开始的。”女的说,“一天拨两个号,谁来谁对。”
“记录上有没有留电话。”
女的低头翻卷,把那张纸抽出来,仰着看背面。
“有。”她说,“备注栏写了一个号码,后面是六位。”
“开头是几位。”
“区号四位。”
“几开头。”
女的把纸凑到台灯下面,看了一会儿。
“零一。”
她把手按在窗台上。窗台是水磨石的,凉。
“号码能抄给我吗。”
“按规矩不行。”女的说,“这个是内部备注。”
“我不抄。”她说,“你看一眼,记住就行。”
女的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她把那张纸放回卷里,把卷塞回铁柜,锁上。
“我记不住。”
“不用记。”她说,“你已经说出前两位了。”
女的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她把收费单折好,和复印件放在一起。
“谢谢。”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往窗台上看了一眼。那盒薄荷糖还在册子旁边,盖子开着,少了两颗。
“盒子你留着。”她说,“下回有人问你规矩,你就含着。”
女的没有答,把盒子往册子上挪了一寸,用册子压住了半边。
下楼她扶着那段扶手。中间那一段最亮的地方她又摸了一下,皮还是翘着。
走到一层和二层之间的那个小平台,没有人。她站住,靠着墙。
“009。”
“在。”
“我拿到了三样。”她说,“一样都没花力气。”
“哪三样。”
“纸上一栏字没涂过。”她说,“印子边上的是圆的。备注里那个号,前两位她替我念出来了。”
“您给出去的呢。”
“一盒糖。”她说,“里头还有六颗。”
“就一盒糖。”
“一盒糖买的是她以后想起来的时候,不觉得欠我。”她说,“我不给人欠。给出去的东西我当场就抵平,这样下回我再问她,她不用看谁的脸色。”
“上回您也是这么做的?”
“上回那个人不要糖。”她说,“上回那个人要一句真话。我说了一句真的,说完就退。这一盒糖是一样的,就是价钱便宜。”
她把手从扶手上拿开,往下走。
门厅那张长椅上,刚才那个男人还在,牛皮纸袋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她下楼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出院子要过传达室那一段地。门卫还在窗子后面,帽檐还是那么压着。
“办完了。”
“办完了。”
“那边街上有个卖面的,往里走第三间。”门卫说,“这个点刚开锅。”
“我不吃。”
“随便你。”
出了铁门,她站在斑马线那一头等灯。
绿灯亮的时候她往对面走,走到街中间停了半步。
柳叔的车停在对面路口,车头朝着这边。
她上车以后先没有关门。
“几点了。”
“八点五十五。”柳叔说,“里面待了四十分钟。”
“走吧。”
车出去一段路,柳叔才开口。
“办着了吗。”
“办着了。”
“后面那辆车跟了我们两条街。”他说,“刚才那辆,到路口往右去了。”
“你记着牌子没有。”
“记着了。”
“先不用管。”她说,“这地方来的人,看一眼就走了。”
“跟您想的一样。”
她没有立刻答。车拐弯的时候她扶了一下车门上的把手。
“不一样。”
回到旅馆是九点半。
她让柳叔去吃饭,自己一个人在屋里把包里的东西摊在床上:复印件、收费单、本子、笔。
她先把本子翻开,翻到第一页。那一页上写的是县医院的那几句话,第二个窗口那一行是她上个月写的。
她把复印件压在那一页上,用指头顶住两个角。
然后她低下头看。
前面几格的字,她看两遍就认得出。
最下面那一栏,她看了大约一分钟。
她爸写那个名字,写完以后笔还要往回来一下。他写好多年了,改不掉。
她拿起笔,在本子的空白页上写那三个字。
先写“林”,再写“长”,末了写“庚”。
写完她把本子推到台灯下面。
纸上一共六个字:上面是那张纸上的,下面是她自己写的。同样三个字,她自己写的那个,那一竖拖出去了小半个字,尾巴细。
她又看了一遍纸上的那一个。
直的。收在里面。
她拿笔,在自己写的那一竖上画了一道,把多出去的那一截划掉了。划完把本子合上。
中午她下去吃了一碗面。
面是柳叔带回来的,用那个装过包子的塑料袋提着,袋里还有一双一次性筷子。
她吃的时候把墨镜摘了。面汤上浮着一点油,她把碗挪到窗户的光里,看了一会儿那层油上的亮。
吃完她叫了柳叔进来。
“明天。”
“明天听您说。”
“去村子里。”她说,“先不去老屋。去村委会。”
“车我加满油。”柳叔说,“从这儿过去要一个半钟头,路有一段在修。”
“路在修的那一段你走过没有。”
“上个月走过一次。”他说,“有个弯,弯外面是一条沟,沟不深。”
“那你明天慢点开。”她说,“我下午要看东西,早上不能晃。”
“不晃。”他说,“我给您留出半个钟头。”
“几点出门。”
“七点。”
“好。”
柳叔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他的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
“小小姐。”
“嗯。”
“那箱子,我搬得动。”
“到时候说。”
他出去了。
下午她又把那张复印件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一遍她看的不是签名。
她看的是上半张的那一段打印的字。那段字的格式是旧的,行距窄,边上有一个编号,编号前面印着一个字母,字母后面是三位数。
这一份上只有一个名字。
一个申请人,一个证明的事由,一个盖章的单位。中间没有别人。
她把它放回包里,放到那一层最里头,那一层里原来就有一张,是上个月从林村寄过来的第三张纸。两张放在一起,边对边。
她坐在床边。
外面有车过去,喇叭按了两下。楼下那家卖面的正在往外搬桌子,塑料桌腿蹭地,蹭出一种拉长的声音。
“009。”
“在。”
“那张纸上的号码,前两位是零一。”
“记下了。”
“三样里有两样是我算出来的。”她说,“剩下一半是有人递给我的,一句话,一盒糖没花什么。”
“您指的是那个女的话多了一句。”
“她多说的那一句不是话多。”她说,“她那本册子摊了一下午,笔没拿起来过。她今天本来不用管我这个人。我给她一颗糖,她就把她能给的那半句给了我。”
“那您还要不要往下要。”
“不要了。”她说,“要多了她手会抖,手一抖我就只能拿到假话。这一趟我要的是真话,不是好话。”
“我想过一件事。”她说,“我总以为那是两件事。”
“哪两件。”
“一个人替我签了字。”她说,“另一个人拿这个签名去用。”
“现在。”
“现在是一件事。”她说。她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搁在床沿上,床垫被按下去一点。
“009。”
“在。”
“从明天起,你再替我记一样东西。”
“什么。”
“送米的车。”她说,“哪一天来的,从哪边来的,车上几个人,车牌记下来。”
“记了。”
“还有一样。”
“您说。”
“这个世界有多少人知道我。”她说,“你算得出来吗。”
“算不出来。”009说,“知道您的人每天都在加。”
“加的人是谁。”
“见过您的、听过您的、看过一张纸上有您名字的。”009说,“这一栏我没法封口。”
“那就别封。”她说,“下个世界没有人认识我。我到那边的那一天,账户是零。”
“这个世界的那些人呢。”
“我走的时候,他们记得我。”她说,“记得也是要还的。别人记我一样记一年,我就得还一年。这笔账我这两天开始算。”
“还有。”
“说。”
“医院那本卷上的号,前两位是零一。”她说,“后六位我没拿到。”
“那个号写在她那一本上。”009说,“她记过。”
“嗯。”
“宿主,您要不要翻。”
她把床头那张复印件拿过来,折痕对着灯,看了几秒。
“这边没算完。”她说,“先不算她那笔。”
“宿主。”
“嗯。”
“这一段还剩多少天,您要不要我报。”
“不报。”她说,“上个月三百一十五。这个月我出去了一趟,坐了两趟车,见了四个人。天数你自己存着,别念给我听。”
“那您念什么。”
“我念今天。”她说,“今天我在这个县里拿到了三样东西。一样是一张纸,一样是一个圆的印子边,一样是两个人的一句半话。”
“这三样都没花力气。”
“都没花力气。”她说,“花力气的日子在后头。这个县里有一个箱子,箱子是我妈留下的,一直寄在村委会。等那个箱子打开又合上,这一段就走到一半了。”
“宿主。”
“说。”
“您今天动了几样。”
“两样。”她说,“一盒糖,一句话。”
“就这两样。”
“就这两样。”她说,“这两样都是给的,没有一样是拿的。这地方的人欠我的账,我一样都没往上加。”
“那您明天去村里,准备动几样。”
“看箱子。”她说,“箱子不动手。箱子是别人替我存的东西,我拿出来看看,再放回去。看完这一趟,这个县里我就没有欠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