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做人的感觉吗?说来奇怪,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如此“心动”。做白兔时,大概是心太小,从未有过这等新奇体验。
甚至昨日今朝面对林梵儿时,他虽觉得见到她万般欣喜、见不到便甚是惆怅,但如此强烈的心动,他也没有在她身边体会过。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拾月绯分外疑惑。
他在原地踟蹰良久,阿音却急躁地心直口快:“你怎么心跳得这么快?是不是也怕了?咱们是不是真的误入了什么埋骨之地?有出口吗?能不能尽快离开,我……”她顿了顿,略带羞赧道:“我的心好像跳得也很快……”
拾月绯这才觉得自己刚才所想无礼唐突,潦草地应了一声,连忙向四周望去。
可是,放眼所见,除了花海就是白骨。那些骨殖数量之巨,绝非一般坟场乱葬岗可比。他越看越心惊,身上的燥热一点点冷了下去。
忽地,他在一具白骨上看到了残损的衣料碎片,裙摆处的刺绣精致小巧,是苏绣“白兔望月”的纹样。
这个图案他记得!
大约三年前,有一位世家贵女不幸流落山间。不知她是被人拐带还是逃婚出来的,总之行色匆匆,茫然无措。拾月绯本来不想带她来到此处,可他却因为实在喜欢她裙摆上的这方刺绣,最终还是现身把她引进了洞府。
彼时,前辈已经很久没有醒过了,她的气色愈发憔悴,沉睡在花海中时,如同一抹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剪影,又如同晨起花瓣上的朝露,须臾间便会化作气泡消散。
拾月绯为她心焦不已,又联想到她一向都说,她只是借助人和妖的精气补充自己的元气,他带进来的无论是人还是妖都不会有任何损伤,事后都被她好好地送了出去。
拾月绯深信不疑,且忧虑着她的身体,不忍令她劳神,多次提出自己也能代劳,把带进来的人与妖再送回去,不过每次都被她微笑着婉拒了。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身着白兔刺绣衫裙的女孩。因此一直念念不忘,有几回他还向前辈询问过,想知道她有没有留下名字,或是家乡宅邸的一丝线索。
当时前辈抱着她,细若凝脂的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那感觉仿佛浸在了三春的煦日之中。她时不时地替他将耳朵挠一挠,更是令他舒服的想要睡过去。
朦胧中,他听到粉黛说:“她啊,临行之前还一直念着你来着,说平生最爱白兔,那日一见你便心生欢喜,还希望再抱抱你的。”
拾月绯困的眼皮都掀不起来,三瓣嘴一努一努的:“既然如此,她那时为什么不来找我道别呢?”
粉黛的声音缥缈如烟:“因为她没有这个机会了。”接着又哄他:“好了,睡吧!我算到自己不久后将会迎来大劫,这些日子你要多帮我带些人与妖回来,我要——好好地补一补。”
拾月绯不记得当时自己应了没有,他只记得自己很快便沉入了梦乡,那个女孩意外地入了他的梦,奇怪的是他却看不清她的脸,只看到她忽然摔倒在地,浑身被抽干了似的迅速干瘪了下去,只余下那裙摆上的白兔依旧鲜活。
事后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前辈从来都是避而不答,甚至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日渐阴翳,和她看那些被自己带进来的人与妖,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再看看那已经残破蒙尘的“白兔望月”刺绣,拾月绯猛地明白了过来,脸色倏然间褪尽了血色。
刚才的猜测已成事实!
不!这不是真的!他全身僵硬,心底却有如波涛汹涌,险些将他没顶而噬。
他想对这一切避而不见,但他的双眼不受控制似的钉在那幅刺绣之上,瞳仁生疼也移不开半分。
“喂?喂!”阿音久等不到他的回应,不由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睁开半只眼睛看着他:“你眼睛怎么突然这么红?哭了?你哭什么?不会是咱们今天必定葬身于此,要成为它们中的一员了吧?”
果然自己吓自己会吓死人,阿音登时嘴边一撇,眼看又要嚎啕。
拾月绯虽还没领教过她这一招的厉害,却也头疼女人大哭。尤其是他每每徜徉在这花海中时,耳畔总是会传来若有若无的哭声。有时仿佛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凄凄婉婉、哀哀切切,令人肝肠寸断。有时又好像是千万人在放声齐哭,其声响彻心迹,他想要细听,却根本捕捉不到。
久而久之,他便闻啼而怵。此情此景之下,更不愿因此扰神了。
于是他伸出手,环过阿音,轻轻拍着她的背:“我没哭!只是被这些白骨惊吓,思绪动荡,眼睛会愈发殷红而已。”
说着,他忽觉自己口气生硬,补了干巴巴的一句:“你……你不要害怕,有我在。”
出乎意料的,阿音竟觉得被他这话安抚住了,不由停止了抽噎。还有,以前竟没发现,他的肩背如此宽厚,依偎在他怀中,是这样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