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殿可以说是成也黛华,败也黛华。
如今昔日里呼风唤雨独揽大权、一手将圣殿推至权力巅峰之人再度回归,白晓霜很好奇她会如何做。
“你们到底有过露水情缘,甚至还共同生育了一个孩子……”
“黛华,你真就忍心破坏如今和平?”
黛华将发丝捋去耳后,露出完整华美脸孔。
开口说话时似有若无幽香缠绕身旁人,如一双无形之手暗中牵引人心神。
她说话半真半假,叫人轻易猜不透真心。
“就算是为了大人能重塑神身,我也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白晓霜也不说相信还是不相信。
她们终归是绑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无法离开谁独活。
她相信由欲望所创造的灵魂一定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之路,黛华辜负谁也绝不会辜负自己。
梦境隐隐约约将要散去,白晓霜离去前剥落自己一片羽毛递交给她,口吻是少见严肃认真。
“我尚且没有恢复完全,无法自沉睡处来到你身边。你万事小心、切记以保全自己性命为先。”
“若遇见实在无能为力困境,将羽毛放至心口,它会再度指引你灵魂归来。”
黛华收下了那片洁白羽毛。
这由彼方之人所构建区域迅速崩塌消失,回到现世时,烛火重燃、眼前仅仅过去短暂数秒而已。
君启手掌轻拍怀中人脊背,耐心等待她短暂沉默后未尽之语。
来自另一人清冷莲花香气挟持住自己,黛华身躯克制不住僵硬起来。
分别片刻,再见面时却好像已过去半生。
黛华垂眸,头抵住身下人脖颈将整个人深埋进去,双手用力环抱住君启腰身。
“之后再告诉陛下吧……好不好?”
“为何现在不行?”
君启低头去看她,视线里只见毛茸茸头顶。
她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近在咫尺呼吸温热,话音有些沉闷:“因为,我现在还不想对你撒谎。”
两人之间一时有些静默。
君启终究没有继续逼问她,低头亲了亲爱人发顶,扬手熄灭重重叠叠昏黄烛火。
“睡吧……明日该为泽满月礼做准备了。”
黑暗里两双眼睛睁眼度过了一夜。
一直维持着最为亲密相依相偎姿势,直至天明。
黛华第二天很早便起身穿衣,小心翼翼离开了身下人怀抱。
按往常习惯她临走前都会亲亲睡梦中人紧锁眉头,这一次黛华有短暂犹豫。
最后决定做戏做全套,被君启发现不对劲就不好了。
她蹑手蹑脚折返回去,于沉睡帝王面容上落下一吻。
呼吸清浅,黛华又鬼使神差唇瓣擦过她高挺鼻梁,最后于唇边两点红痣边亲吻几次。
等她猛然抬起头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暗骂一声见鬼,她垂下纱幔落荒而逃。
原本该陷入深眠的人自她走后瞬间睁开眼,披散长发撑坐起身时指尖于唇边一点,那里似乎还残留有来自另一人柔软唇瓣温度。
眼眸盯住眼前凌乱被褥发呆,君启情不自禁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
……千防万防,防到落羽身边禁止任何天赋者与外来人员出现,可最终还是要以始料未及方式出现差错吗?
君启说不清自察觉起自己是何心情。
从决定回到过去开始,对落羽终将成为黛华一事她就已有预料。
可即使再怎么清楚那是命运赐予的既定事实,君启心中总还是有几分侥幸。
……万一呢?万一她能够阻止她回忆起来呢?
可、惜、天、不、遂、人、愿。
上天从未厚待过自己,永远冷眼看她于蛛网挣扎,看她所做一切都成为无用功。
冥冥之中来自命运的捉弄着实让君启恼恨,她甚至有再度修改时间回到过去冲动——
念头刚一落下,来自心口紧缩疼痛很快打断她想法。
已再度生出白发之人脸色惨白、透明到接近虚无。
君启不禁自嘲一笑,枉她少年自信壮志凌云,誓要将天赋命运尽数抹杀、让天赋者结局出现全新可能。
可走到如今,自己终快顺应天赋所带来命运、同前世滥用力量的黛华一样因生命衰竭而死。
现实真是不可谓不讽刺,讽刺到令人发笑。
那么,已苏醒教皇记忆之人如今会选择如何做呢?
她几乎不做她想。
君启不信她当真能如此狠心。
黛华偏能比她记忆里还要更狠毒,无所不用其极。
收到来自宫人传话消息时,君启正召见以东方璟为首大臣。
一行人近年来工作量骤然减小,顶头上官沉迷于爱情甜蜜中,对于要求她们的阵法设计改良也宽松很多。
东方璟原本计划等皇帝陛下最恋爱脑上头时就想办法告老还乡,可惜刚向国师试探性提出来就被对方讶异打断——
“什么?你说你才三十不到就想退休?”
东方璟当时面不改色直视鼻尖,嘿嘿笑:“家里孩子开始记事了,这不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童年嘛~”
“等到把祖业挥霍完我和雪衣肯定又会回来求官职的……”
才怪。
有皇帝在的地方还是太危险恐怖了,她得带上一家老小赶紧走人。
皇甫嵩也不说是信了还是没信,意味深长提醒包括东方璟在内、逐渐察觉不对想离开的涉事人:
“除非陛下允许,否则无人能携带秘密离开。”
东方璟当时几乎心死,满面凝重一直到再次受当今皇帝召见。
王座上人看她们于重重台阶之下单膝跪拜。
她能看见自己的臣子,将头恭敬垂下以避天威众人却无法看见属于尊贵之人分毫。
来自头顶声音话语平静而淡漠,要求举诸多天赋者与帝国天才之力,定要她们研制出可怖阵法的进阶版。
作为领头之臣,东方璟恭敬问陛下具体想要阵法发挥何种效果?
君启手指一下接一下,极富规律敲击冰冷坚硬王座。
她有短暂茫然。
是生、是死。
世界毁灭、众生命运,此刻只在塞西莉娅帝王一念之间。
不顾禁制礼仪奔向殿中宫人脚步仓惶,匆匆向陛下行以一礼之后,她迅速告知了那个引起满殿哗然消息——
“陛下——皇女她,情况恶化了!!!”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君启猛然站起身后黑红长袍翻卷。
席地卷过猩红长毯上零落玫瑰花瓣、越过重重殿门华美宫廷,水池湖泊花园锦簇,秋风落叶里一切皆被她抛之脑后。
她猛地伸手推开紧闭殿门。
殿中央一席白裙曳地、以花环雪纱作乌发上装点圣女闻声抬起头,绝色面容于飘摇透明雪色里是如此圣洁、无害。
眼泪装点的如水眼眸,又是那么令人心碎。
君启几步来到黛华面前,喉头发紧、缓慢蹲下身。
黛华敞开怀抱,让她能清晰看见怀中婴孩模样。
红润脸蛋已失去色泽、乌青唇瓣无力发出断断续续低弱哭泣声,眼睛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看不见这个迎接她到来世界。
君启几乎半跪于婴儿襁褓面前,颤抖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她脉搏。
手下跳动力道微弱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耳边是黛华哽咽话语,一点点抚平君启心中名为怀疑的褶皱,让她再度开始生出信任。
“对不起……”
她低头珍珠般眼泪顺下颔坠落,如雨花开放于手背上。
“昨天没有告诉陛下的是,见到那位圣殿传说中神明时,我因为害怕、自私,最后选择终止了仪式。”
雨花盛开更多,零零碎碎似乎于两人之间下了场小雨。
爱人盛满水雾眼睛措不及防闯入君启眼底深处,黛华哽咽着朝她哭泣,说没能救回她们唯一的孩子。
“……没关系。”
一半灵魂飞离开身体,头脑异常割裂。
飘浮起来灵魂冷眼旁观她脆弱懦弱模样,戏谑冷漠脸孔定定注视着怀抱住圣女的君王。
君启听见自己颤抖声音一遍遍安抚哭泣中的黛华。
一字一句既是说给黛华听,又好像是劝说自己相信她、选择放下,不要探究更多去毁掉现实一切。
她说:“……我早就知道自己很难拥有后代子嗣。即使有,也因为天赋缘故多半会早夭而亡。”
她说:“能够和你一起,拥有同泽一起的短暂一月,已经是你送给我最大礼物。”
君启已经体会过为人母的痛苦,幸福,失去。
不会再有什么能让她疯狂了。
不会的。
不会再有了。
那层覆盖于黛华周身白纱纯洁而美丽,近乎两人从前大婚时礼服之一。
轻纱薄雾遮挡美人面,朦胧冰雾里,君启血液一寸寸几乎被霜花冻结成冰。
她真想再逃避一次现实,回到君泽出生那夜。
若自己能坚持住没有轻易睡去,是否能为她们的孩子、为她们的未来寻找到更多可能?
可是命运的馈赠与诅咒,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她静静与黛华陪同怀中孩子度过生命中最后一段时光,从温暖柔软、到逐渐僵硬冰冷。
对黛华来说这已是她经历过的第二次。
长久冷硬心脏跳动如初,她有意克制没有去多看一眼面孔惨白到虚无婴孩。
许久之后,耳边才传来君启恢复镇静话语:“……满月礼将要开始,我去告知她们全部取消。”
黛华轻轻嗯了一声。
黄昏降临黑暗里,落地窗外夕阳烂漫霞光万丈。
她介于黄昏与毁灭之间,静静目送君启一步一步、步伐稳健离开此处。
依旧是那么孤傲不肯低头背影,她窥见不到更多和痛苦有关情绪。
——是还不够在乎吗?
还是说,你本就是如此一个心若顽石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