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到斯旺丹巷时,休·布恩正在刮掉作坊窗玻璃上的蓝漆。天快黑了,那一小块给他刮干净的玻璃看起来格外明亮,仿佛伦敦这一带只有六寸见方的地方还留着白天。
福尔摩斯把圣克莱尔先生托付的两句话带给了他。听见头一句,布恩立刻从背心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桌子右边的抽屉。听见第二句,他把已经拉出来的抽屉又推了回去。
“他太太在吗?”
“我们离开的时候,她还在医院。”我说。
“那我得换件衬衫。”
他重新拉开抽屉,取出一封写着戏院经理收的信。里面的纸已经折好,封口还敞着。布恩看了一眼末尾圣克莱尔的签名,提笔在旁边签上自己的。他蘸的墨比同伴的深,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倒可以看出这封信中间过了一个多么漫长的周末。
“您妹妹呢?”哈利问。
“睡了,她回去以前叫我起誓,除非这屋子着火,否则不许去敲门,着火也得先拿桶水试试。”
布恩把信封好,领我们进后面那间窄屋去取衬衫。屋里吊着七八件旧戏服,两条裤子占了一张椅子,一件红背心倒独享一只衣架。哈利只往前走了一步,帽子就叫半空中一把银汤勺挑走了。
汤勺捧着帽子向我们行了个礼。
“礼数很好。”福尔摩斯说,“归还失物的习惯稍差。”
“劳驾,吹一声口哨。”布恩的脑袋还在衬衫里,“吹得难听些,它才肯回来,好听的它以为是喝彩。”
哈利试了一回,那声音近似一扇缺油的门。汤勺立即飞回来,把帽子扣在他头上,自己落进墙边的一只汤碗里。碗底垫着一圈旧绒布,大小分毫不差。
“露西看过它!”哈利扶正帽子,“她说它喝醉了。”
“我妹妹十六岁时让它浮起来,替一出戏排练。我们总共换了三张餐桌、两任经理,它的酒还没醒。内维尔每场都要故意从袖子里露一截线头,看台上那些聪明人才肯放心回家。”
“线头另一端拴在哪儿?”
“他衬衫袖扣上,旧年有位先生写了六页纸来教我们怎么把线藏好,埃丝特给他寄了两张好座的票。”
布恩说着,把干净领子翻下来。我留意到他只在镜子里看自己的领口,目光到了下巴便止住。出门以前,他拿起那把银汤勺,在围裙上擦去哈利帽檐蹭上的一点灰,才把它搁回碗里。
戏院在两条街以外,我们走后门进去。门内的砖地上搁着一排长靴,每只靴子里都插着一根竹竿,把靴筒撑得笔直。沿着过道走过去,颇有检阅一支不幸只剩下小腿的军队之感。
经理是个袖子上戴着黑套袖的胖男人,正在核对第二天早晨要用的票本。他听布恩说完,从背后的小窗里叫了一声,便有一只沾墨的手伸进来,接走了写着“歪嘴绅士”的那叠票。
“先扣下,”经理朝窗口说,“等我给你新的节目单再往外卖。”
小窗合上了,事情办得如此干脆,反使布恩一时没能从椅子上起来。
“你连缘故都不问,肯普?”
“你俩从来也没问过我为什么想退休,我们都有一面镜子,早晨照一照,各人自有各人的道理。”经理给他写了张收条,注明星期日傍晚接到停演信,“内维尔能吃鸡蛋吗?我妻子要我替她问一句。她今晚打算去探病,遇上什么病人都送六个鸡蛋。”
我告诉他,圣克莱尔今天最需要的是安静。他便在一张便笺上写了“不许探望”,想了一想,添上“鸡蛋亦然”。
布恩拿着收条起身,走到门口,经理却叫住了他。
“对了,休。后台那只白瓷盆,你是拿走,还是让我砸了?趁今天做个决定吧。它在我办公室里放了六天,我已经把雪茄灰弹进去两回了。”
这只盆搁在文件柜顶上,沿口有一道金边,经理搬来椅子把它取下。里面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黄海绵,以及两小撮他供认不讳的烟灰。
布恩捡起海绵,抖了抖。
“前几年,戏演到老鼠唱诗就收场了。”他说,“后来加了个结尾,内维尔向前排借一位小客人上台,请他把海绵在水盆里蘸一蘸,替他擦脸。锣响一下,歪着的嘴就端正了。小客人拿一颗糖,人人满意。”
哈利问:“小客人拿到的是什么糖?”
我原以为他至少会先问那张嘴究竟是怎样擦掉的,看来八岁的人自有一套轻重缓急,伦敦一切机关布景也动摇不了。
“柠檬糖,夏天巧克力容易弄脏白手套,出了事还得我洗。”布恩说。
“这你可真冤枉了孩子们。”经理从柜顶摸下一只铁盒,“那回弄脏手套的是我。”
盒子里还有三颗,哈利很有礼貌地拿了一颗。布恩把瓷盆放在膝盖上,食指抹过盆底,留下一道干干净净的白印。
“上星期一,”他说,“来的是个穿灯芯绒外套的小伙子。六七岁,门牙少一颗。他爸爸把他从前排抱到台口。戏演得很好,他拿糖的时候还记得鞠躬。散场以后,我出来收盆,他正好经过侧门,一眼就认出了我这张嘴。”
布恩的手指还搭在那道白印上。
“他从他爸爸手里挣脱,跑回来,对我说,‘先生,您刚才还有一块没洗干净。’他踮着脚,把海绵按在我脸上,来来回回擦了好几下。”
那只小钟在经理背后的架子上响了五下,最后一下声音特别闷,原来那只沾墨的手又从窗口伸进来,顺手在钟顶上放了半个苹果。
“我推开他,力气大了点,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门口好些人笑起来。他爸爸赶忙来领他,照他耳朵上打了一下。我告诉那人,让孩子拿海绵的是我们,他儿子连糖都道过谢了,可惜有些话总得等人家打完那一下才能说完。”
“内维尔看到了?”福尔摩斯问。
“他在我后头,脸刚洗干净。后来他送孩子和父亲上了公共马车。星期二他到作坊来,我们定下不再演了。星期四,他想领他太太来见我,我也好当面跟她说清楚,她丈夫往家挣的那些钱,她可以放心花的,七年前头一个把这个笑话搬上台的人就是我。”
肯普先生低头去掸他套袖上的灰,我见过的人当中,有不少会抓住这样的机会说几句宽宏大量的话。他只是把铁盒盖好,使我对他颇生好感。
“盆给我吧。”布恩说,“明天我拿它去给埃丝特泡刷子。至于海绵……”
哈利已经吃完了糖,他看着布恩捏在手里的东西,问了个出乎我意料的问题。
“那个男孩知道吗?”
“知道什么?”
“他回家以后,会不会以为自己没擦干净,才害他爸爸生气?”
布恩低头看着他,那点笑意还牵在他的左唇上,另一半嘴角却平平的,我渐渐能看出来,他这时心里很难过。
“我没法问他,孩子,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倒有样东西该给你们看。”经理忽然说道。
他打开门边的柜子,戏院里没有哪一件东西可以孤零零地待着,哪怕一顶用坏了的假发,底下也会压着一张待付的木匠账单。经理翻了半天,在两副烛台和一只单独的皮鞋之间,找出一张对折的小纸。
“星期五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天下午我去斯旺丹巷找你,你正跟警察出去了,我就放在这儿,想着等你来,当时找内维尔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