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晚上九点多。
车停进地库,两个人都没急着下车。车库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一切都安安静静的。白天在江州发生的一切,隔着八十公里的高速,如同一场不真实的梦。
风寄简低头,看着自己还被握着的那只手。
从校门口到现在,这只手就没怎么松开过。开车的时候握着扶手箱,等红灯的时候握得紧一点,进地库了,还握着。手心捂了一路,汗津津的,谁也没嫌弃谁。
"到了。"贺槿茂说。
"嗯。"
谁都没动。
"风寄简,"贺槿茂忽然说,"我们现在,算什么?"
风寄简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啊,算什么。表白了,拥抱了,牵了一天手了。可那个正式的、说出口的名分,两个人都还没碰。就如同做了台大手术,关腹之前,最后一针还没缝。
"你说呢?"他把球踢回去。
贺槿茂沉默了一会儿。车库顶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那个人的睫毛动了动。
"我不想再听见'发小'两个字了,"他说,"也不想是'朋友'。朋友这两个字,我写怕了。"
风寄简想起急诊那张同意书。关系那一栏,"朋友"两个字,把纸都压破了。
"那你想听什么?"
贺槿茂转过头,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
"爱人。"
"风寄简,我想让你做我的爱人。"
车库里静得能听见通风管的风声。
风寄简看着这个人。这个人写手术记录的时候都没这么郑重过,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如同在签一份一辈子的知情同意书。术前谈话,风险交代,条条列明,最后问一句:同意吗。
只不过这一次,关系那一栏,写的终于是实话了。
"好,"风寄简说,"我同意。"
"就三个字?"
"那不然呢,"风寄简笑了,眼眶却有点热,"贺医生,我这个人签字向来痛快。再说了——"
他举起两个人牵着的手,晃了晃。
"这字,白天在老槐树底下就签了。签的是一辈子。"
两个人从地库上楼,没坐电梯。
说是走楼梯锻炼,其实就是不想那么快到家,想在楼道里多磨蹭一会儿。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十指扣着,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走到二楼半,两个人为了一个问题争了起来。
"我从高二开始,"贺槿茂说,"信里写了。"
"我信里也写了,我不知道哪天,但我肯定不比你晚,"风寄简不服气,"高二那场电影我就——"
"高一。"贺槿茂忽然说。
"什么?"
"高一运动会,"贺槿茂看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声音不高,"你跑三千米,最后一圈,全场都给你加油。你冲线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爬起来先冲看台上笑。那天阳光很大,你笑得,我到现在还记得。"
风寄简停下脚步:"你那时候就……"
"那时候不懂,"贺槿茂说,"就是眼睛老跟着你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懂了,回头一想,最早的线头在那儿。"
"运动会我自己都忘了。我摔了一跤你还记得?"
"你膝盖上现在还有块疤。"贺槿茂说,"左边,硬币大。"
风寄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膝。裤腿遮着,什么也看不见,可他忽然觉得那块疤有点发烫。
声控灯灭了。黑暗里,风寄简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笑。
走到三楼,风寄简忽然停下来。
"贺槿茂。"
"嗯。"
"叫声来听听。"
"叫什么?"
"你说叫什么,"风寄简憋着笑,"刚才在地库里,谁说的来着?"
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跺脚去点亮它。
楼道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路灯光,昏昏黄黄的,照不清人脸,只能照出两个并立的轮廓。
然后,黑暗里响起贺槿茂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抖:
"爱人。"
风寄简的呼吸停了一秒。
"哎。"他应。
应完这个字,风寄简自己先愣住了。从小到大,这个字他应过一万遍。应过贺槿茂喊他"风寄简",应过"简简",应过"喂",应过没名没姓的"哎"。可没有一遍,如同这一遍这样,又轻,又重,又甜。
灯亮了。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两个人站在三楼的转角,看着彼此,忽然都笑了,笑得如同两个偷到糖的孩子。
到了家门口,两扇门,门对门。
进了风寄简家,两个人把今天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铁盒放正中间。盒子擦干净了,锈迹还在,那是十年光阴的包浆。两封信,一左一右,放在铁盒两边,信封上的小太阳和小伞挨着。两张磨圆了边角的票根,并排压在玻璃板底下,七排七座,七排八座。那颗化成琥珀色的糖和那半块开裂的橡皮,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最后,是那袋土。
一茶几的东西,零零碎碎,不值一分钱。可风寄简看着它们,觉得这个家从来没有这么满过。
"这儿成什么了?"他自己先笑了。
"家史馆,"贺槿茂说,"总馆。"
"那流动分馆呢?"
贺槿茂拍了拍胸口的口袋。同意书,槐叶,认养回执单,都在里头。
贺槿茂拎着那袋土,走到阳台,找了一个空花盆,把土倒了进去。十年前的老土,混着草屑和细碎的根须,松松地堆在花盆里。他还用手把土拨了拨,拨得匀匀的,那动作专注得如同在处理术野。
"先放这儿,"他说,"等开春,种点什么。"
"种什么?"
"你定,"贺槿茂说,"你种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要是种香菜呢?你一口不吃的东西。"
"种。"贺槿茂面不改色,"我看着你吃。"
回到客厅,风寄简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对折的倒计时纸板,递给贺槿茂:"最后一块牌子了,你来写。"
这块纸板陪了他们一个多月。从"距八月十六还有三十七天",一天一天撕,一天一天翻,翻到挖盒子那天早上,数字归零。现在,纸板的空白面朝着他们,等着一个新的开头。
贺槿茂接过马克笔,想了想,在纸板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新字:
"在一起。第一天。"
写完,他把纸板吸回冰箱门上,就在服药时间表的旁边。
风寄简看着那行字,忽然凑过去,在"第一天"后面加了一笔,画了个小太阳。太阳画得歪歪的,光芒长短不一,是当年课本上的那个画法。
"好了,"他说,"盖戳了。"
贺槿茂看着那个小太阳,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戳,"他说,"我认了十一年。"
收拾完这些,快十点了。
风寄简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从中午那顿糖醋排骨到现在,他光顾着高兴,忘了吃饭。贺槿茂二话不说进了厨房,挽袖子,烧水,下面,十分钟后,两碗鸡丝阳春面端上了桌。清汤,细面,卧着撕成细丝的鸡丝,撒了一把小葱花,汤面上浮着几滴香油,亮晶晶的。
"今天怎么想起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