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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原来你也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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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寄简用袖子按了按眼睛,开始读。

"写给十年后的风寄简:

"见字如面。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二十八岁了。二十八年,我们认识二十五年了。可我写这封信,不为那二十五年,为的是往后的许多年。我不知道二十八岁的你是什么样子,大概还是话很多,还是不按时吃饭,还是笑起来没有正形。希望是。希望你一点都没变。"

风寄简的眼眶又是一热。什么叫一点都没变,他变了好多好吗,他胖了,熬不动了,胃都出血了。

可他又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意思。

不是样子别变。是别把那个会为了一颗糖高兴半天的自己,弄丢了。

"先交代一件事。这封信,我写了三个晚上。你没看错,三个晚上,比写高考作文还难。第一晚,写了撕,撕了写,废纸篓都满了。我妈以为我在改作文,还给我煮了碗糖水。我没敢说实话。

"第二晚,我想,要不就算了吧。有些话,写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万一你看到了,万一你觉得奇怪,万一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那我埋这个盒子,就是亲手把我们俩埋了。

"第三晚,我还是写了。因为我想通了:这封信最坏的结果,是你看到了,拒绝了。可如果我不写,你连看到的机会都没有,我连一个堂堂正正喜欢你的名分都没有。我赌了十年,赌你会回来挖这个盒子。现在,你坐在这儿读它,说明我赌赢了第一把。

"接下来是第二把。"

风寄简的手指收紧了。信纸被他捏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同一时刻,坐在他旁边的贺槿茂,正在读另一封信。

那封信只有一页。

抽出来的时候,贺槿茂几乎以为自己拿错了。三页对一页,他的信厚得像本书,这个人的信薄得像张收据。可他把那一页纸托在掌心,只觉得沉。

一页纸能有多沉?

沉在第三行那个墨点上。笔尖悬在那儿,悬了很久,悬到墨都洇开了,才落下去。贺槿茂认得那种犹豫——他自己写信的三个晚上,信纸上也全是这样的墨点。

一个字,在落定之前,要先在一个人心里,摔打一百遍。

行楷的字,写得很满,从头到尾几乎没有涂改,只有第三行有一个墨点,像是笔尖悬在那里,停了很久,终于落下去,洇成了一小团。

"贺槿茂:

"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十年后了。先说好,不许笑。你要是敢笑,我就……算了,十年后的事,十年后再说。

"我不知道怎么开头,就不开头了,直接说吧。

"我喜欢你。

"别急着不信。我知道我在干什么。这封信我撕了七张纸才写成,前六张都写得太酸了,什么'你是天上月'之类的,我自己看着都起鸡皮疙瘩。这最后一张,我决定说实话。

"实话就是: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你打球我比谁都紧张,你生病我比谁都着急,你对我笑一下,我能高兴一整天。班里有人给你递情书,我嘴上起哄,回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这大概就是喜欢了。

"可我不敢说。你那么好,好得我不敢碰。我怕我说了,你躲我。与其做不成,我宁可不做。我宁可一辈子跟你门对门,给你留灯,给你煮面,看你娶妻生子——

"不行,写到这儿我又酸了。这句划掉。娶妻生子什么的,我不祝福。我做不到。

"贺槿茂,我把这封信埋在树底下,定十年。为什么是十年?因为十年够长,够我变成更好的人;十年也不算太长,你我都不至于等白了头。十年以后,我就不叫现在这个我了。我要去学本事,去闯,去变成一个更好的人,好到配得上站在你身边,好到你躲不开我。

"十年以后你就看看我。看看我长成了什么样,看看我值不值得你回头看一眼。

"如果到时候你已经有了别人,那你就把这封信烧了,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不怪你,真的。能有一个人让我喜欢这么多年,我挺赚的。

"可是万一,万一你也……

"算了,不万一了。最后一句话,我想好了,就这么写:

"如果你也爱我,请在原地等我。"

落款是:风寄简,十八岁。还有一行小字:"写于八月十六日凌晨两点。楼下的灯还亮着一盏,是你家的。我知道你没睡。晚安。"

贺槿茂把这页纸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再读了一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慢。

三遍。

第一遍,他读得很快,饿了很久的人扑在饭桌上似的,囫囵吞枣,只来得及尝出味道。第二遍,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极慢,生怕漏掉一个笔画。第三遍,他几乎不是在读了,是在看。看那个墨点,看那些被洇开的笔画,看每一句的呼吸。

看到"娶妻生子什么的,我不祝福。我做不到"的时候,他笑了一下,眼眶却热了。

傻子。你在那儿酸什么。这十年,我眼里有过别人吗。

看到"楼下的灯还亮着一盏,是你家的。我知道你没睡。晚安"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用手背抵住了眼睛。

那天晚上,他确实没睡。他趴在窗台上写他自己那封信,写到后半夜,看见对面的灯也亮着。他还想,那个人怎么还不睡。

原来对面那个人,一边熬夜写信,一边数着他的灯。

两扇窗,两个失眠的十八岁,两封谁都不知道对方在写的信,隔着一条走廊,熬着同一个夜。

这个傻乎乎的、门对门的夜晚,他们俩,一个在信里写"请你看看我",一个在信里写"你能不能先考虑考虑我"。

隔着一条走廊,把同一颗心,捧给了对方。

三遍。

第三遍读完,他伸出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把"十年以后你就看看我"那一行,抚了过去。

隔着十年的土,摸了摸那个十八岁的、在台灯底下撕了七张纸的少年的头。

我看见了。他对着那页纸,在心里说。这十年,我全都看见了。你长成了特别好的人。好到我一回头,就再也看不见别人了。

而他身边,风寄简手里的信,也翻到了新的段落。

"下面这些话,我想了很久,决定不绕弯子。你这个人聪明,绕弯子你能听出来;可你这个人又傻,听出来了,也不敢信。所以我直说。

"第一,我喜欢你。从高二开始。

"具体是哪一天,我说不准。可能是你把伞硬塞给我、自己淋着雨跑回家的那天;可能是你在篮球场上摔了,爬起来先冲我笑的那次;也可能更早,早到我自己都没发觉。反正等我发觉的时候,我看你的眼神,就已经收不回来了。

"你大概要问,为什么不说。我试过。高三那年,有一次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了蜡烛,你趴在我旁边睡着了,睫毛被烛光映得发亮。我看着你,那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整整一节课。后来电来了,你醒了,问我,你盯着我干嘛。我说,你脸上有蚊子。

"风寄简,那是十一月份。十一月份没有蚊子。

"你看,我撒谎的水平也就这样了。所以我不敢说。我怕说了,你就躲我了。你是要考大学的人,我也是。我们都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不能拿你的一辈子,赌我的一时冲动。

"所以我换了个办法。我把这句话写下来,埋起来,定个十年。十年以后,我们都长大了,都站稳了,到那时候,这句话说出口,才算数。"

风寄简读到这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十一月份,停电,蜡烛。

他记得那个晚上。何止记得。

那天他根本没睡着。他趴在桌上装睡,因为他知道,只要装睡,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离那个人近一点。烛光里,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烫得他睫毛都不敢颤一下。

那整整一节课,他趴在那里,心里也有一句话,滚了四十分钟。

电来的那一刻,他"醒"了,问,你盯着我干嘛。那个人说,你脸上有蚊子。

他当时在心里骂了一句:笨蛋,十一月份哪来的蚊子。

他以为只有自己在装。

原来那节停电的晚自习,教室里两个人都是醒的。一个装睡,一个撒谎,一句真话都没说出口,一句真心话都没少想。

十年后的今天,坐在老槐树下,那场装睡,才被一封信戳穿。

风寄简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山坡下有笑声飘上来,很远,很轻。头顶的槐树叶沙沙地响。他坐在十年前那个人替他选的树荫里,读十年前那个人写给他的信,一个字一个字,都像从土里长出来的,带着地气的温热。

他抬眼,飞快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贺槿茂还在读那封一页纸的信,背挺得笔直,可风寄简看见,那个人捏着信纸的指尖,是白的。

他收回目光,做了个深呼吸,接着往下读。第二页。

信纸上有几处字迹洇开了,墨色比别处浅,笔画边缘毛茸茸的。风寄简认得这种痕迹。他自己那封信上也有,撕掉的前六张上,更多。

那是水滴上去,又干了的样子。

写字的人,写到那几处的时候,手边大概没有别人。

所以他把那些洇开的字,一个一个,读得格外慢。

"第二,这十年,我会好好的。

"我会好好念书,好好学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会把自己照顾好,把自己变成一个值得的人。我不会打扰你。你去南方,我去北方,你有你的山海,我有我的。但是风寄简,你记住,不管隔多远,只要你回头,我就在。

"还有,替我照顾好你自己。按时吃饭,顿顿都吃。你胃不好,凉的少碰,辣的控制,熬夜的时候别喝浓咖啡。这条最重要,做不到的话,前面那些喜欢不喜欢的,你就当我没写。"

风寄简"噗"地笑出了声,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十年了。那个人管他的胃,从十八岁就管起了。便利贴,牛奶,鸡丝面,草莓,服药表。原来最早的医嘱,在这封信里。原来那句听了无数遍的"按时吃饭",出处在这里,在十年前,在第二页,在一个少年埋进土里的牵挂里。

他想起大二那年,他感冒了,硬扛着拍视频,拍完整个人烧得说胡话。贺槿茂在电话里听出不对,第二天一早,宿舍楼下就站了一个人,提着药,提着粥,坐了一夜的硬座。

当时他还傻乎乎地问:你怎么来了?

那个人说:顺路。

从北方到南方,一千四百公里,顺路。

原来那个人从十八岁开始,就只会这一种爱人方式:不说,就做,做完说是顺路。

第二页读完了。风寄简的手指按在纸边上,半天不敢翻。

最后一页了。这封信总共三页,他已经读完了一页半的喜欢,和半页的嘱托。剩下那一页,装的是那个人十八岁那年,能拿出的全部勇气。

他翻了过去。

第三页。

"第三,也是最后一件事。"

风寄简的喉咙动了动。

他几乎能想象出十八岁的贺槿茂写下"第三"两个字时的样子:坐在书桌前,台灯压着一圈黄晕,背挺得笔直,跟写一份手术方案一样,把自己一颗心,一条一条,拆开来写。

第一条,是我爱你。

第二条,是我会好好的。

第三条呢?

"风寄简,如果十年以后,你挖出了这个盒子,读到了这里,心里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跟我一样的心思,那么,你能不能先考虑考虑我?"

考虑考虑你。

风寄简在心里嚎了一嗓子:考虑什么啊考虑!我都考虑十年了!我把你给的每一张小票都收着,我把你写"朋友"的同意书偷看了无数遍,我病倒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我攒了一整个铁盒的你!

一点点?

贺槿茂,我对你的心思要是论斤称,能把这封信压回土里四十米。你这个呆子,还在信里客客气气地排队,"先考虑考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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