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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莱普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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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纪纹将病历叠好揣到自己的口袋里,面前的光线突然暗了一块,高大的身影遮住阳光,压得人喘不过气。

男人阴冷的质问从身后传来。

“你在看什么?莱普。”

葛纪纹缓缓起身,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几寸,男人表情阴郁,高大的身影几乎要将整个门挡住,也许在“莱普”的世界里,父亲永远像个巨人一样无力撼动。

男人堵在门前,倒也不是一点逃跑的机会都没有,葛纪纹将右手背在身后,握着匕首渐渐发力,看准时机向前一冲刺向男人左侧肋骨处,男人未来得及反应,被葛纪纹逃了出去。

葛纪纹跨出房门的第一步,整个世界似乎开始瓦解变幻,明媚的天空变成黑紫色的线条,封闭缠绕,像是永远无法逃出的囚笼。

“莱普!”

男人暴怒后的身影急剧变化,他的脖子开始拉长,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粗糙的脸上一张血盆大口张开着,四肢变得细长,像爬虫一样从身后追来。

“莱普……”

原本面容清秀的女人也渐渐变成不可名状的怪物,像《呐喊》里的人影一样变得抽象恐怖,伸长的手臂紧紧箍住大门,拉长的脖子和男人一起追击着葛纪纹。

大门已经走不通了。葛纪纹一边躲避着不断追击的脖子,一边环视着整栋房子,房子空间很小,葛纪纹跑两步就碰上墙,但同样,变成怪物的父母也行动不便。

有了,葛纪纹在心里嗤笑一声,带着女人的脖子在拐弯处紧急来了个转弯,撑着男人伸得太长还没伸回去的颈部翻了过去,又借着自己灵活的优势跟拧麻花一样将两个怪物的脖子不知不觉中拧成一条。

怪物暴怒,嘶吼着挥舞着手臂,细长的手臂甩面条般袭来,葛纪纹反手将匕首切上去,硬生生将其中一个怪物的手臂切了下来,怪物吃痛,另一只手臂像八爪鱼触手一样抽向葛纪纹,葛纪纹没躲,任由怪物那一抽将他甩飞。

方向直通屋内的窗户。

借着怪物的力,葛纪纹直直撞向脆弱的玻璃,哗啦一声,玻璃的碎片抛撒到天空,那一瞬间,黑紫色的囚笼撞进光线,照在撒到空中的玻璃碎片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

每一块玻璃反射出来的光线,都承载着莱普对这个家的记忆。

在莱普很小的时候,她确实有过一段很美好的生活,那时候的社会只要肯打拼就会有相应的收获,莱普家说不上富裕,但也算稳定,爸爸妈妈会有时间陪她出去玩,有时间慢下来做一朵小纸花。

纸花不像真花有凋零重开之日,它不受时间的管束,不会变化,但社会不同,社会是会变的,人也是,人若是追不上社会的变化,就会被远远甩在后面。

莱普每次都会看到爸爸带着一身怨气地回家,在家里各个能装下他声音的角落发牢骚——“这年头什么都开始贵,就是人没贵,物价上涨经济上涨,就他娘工资没上涨。”

渐渐的,牢骚变成了咒骂,变成了怨恨,男人将他的无能变成了对妻女的怨恨,他开始咒骂如果妻女的日常开销太多,咒骂她们不会体谅辛勤的父亲,咒骂本就不富裕的家庭为什么还要养一只兔子,于是咒骂变成了毒打。

男人越是怨恨,越是他无能的象征,他在外面失了面子,只能在家里向他能掌控的人要面子。

每一次毒打,母亲都会和莱普玩捉迷藏的游戏,她不希望莱普面对暴怒的男人,只能请求男人到外面去,至少别在屋子里,别在莱普面前。

母亲不想让莱普看见,但莱普什么都知道,当母亲再一次拖着一身伤疤安慰她的时候,莱普终于大胆地说出:“妈妈,你离开他吧。”

“你不懂。”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梢,“妈妈都是为了你。为了莱普,妈妈什么都能忍受,所以莱普,你一定要有出息,报答妈妈好不好。”

莱普说:“可是妈妈,我不需要你为了我。”

我不该是困住你的绳索,也不该是你忍受的理由。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

这句话像是击溃了母亲内心最后的屏障,她发现,就算莱普亲口承认她不需要为了自己牺牲什么,她也依旧无法反抗丈夫离开这里,她的心智早就在一次次暴虐的毒打中消磨,变得脆弱不堪,像是个布满裂痕的瓷器,轻轻一碰便碎了一地。

瓷器不再是瓷器,它变成了锋利的碎片,轻轻一碰便会划一手的血,女人变成了又一个施暴者。

她强迫莱普事事做到最好,强迫莱普所有事都要在她的掌控下,莱普刚上初中那年成绩并不好,母亲为了让她把注意力放到学习上,摔死了她最爱的小兔子。

莱普的名字就是取自天兔座,女人之前也很喜欢叫女儿乖乖软软的小兔子,只是在这一次后,女人亲自杀死了她的兔子。

兔子和小兔子,一同被葬在了前院的小花坛里。

女人有时候也会觉得活不下去,她写了好多封遗书,每一封都送到莱普手上让她一字一句地看,告诉她,妈妈有多不容易,妈妈有多爱你,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莱普越长越大,她的行为也越来越古怪,她会在空无一人的房间自言自语,会说着说着不自觉地发呆,会突然像变了个人,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女人带她去了医院,拿回来一张精神分裂的病症,男人知道后将女人推到地上进行再一次毒打,不是因为女人把女儿逼成了病人,而是气愤莱普得病要花很多的钱。

这一次母亲没有再陪莱普玩捉迷藏。

等这场暴虐结束,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屋子里没开灯,到处都透露着痛苦与阴暗,女人拖着疲惫的身子打开莱普的房间,莱普静悄悄地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盯着黑暗中那张精神分裂的病历。

“莱普,你恨妈妈吗,你恨吗……”女人滑落在莱普身边,两只手紧紧攥住莱普,疯魔般想寻求一个答案。

莱普的手轻轻搭在女人的肩头,慢慢靠过去,像小兽一般依偎着女人。

她说——

不恨的,妈妈。

我变成这样,你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

我真的不恨你,妈妈。

我们都是受害者……

“但我恨你。”

女人哭泣着抚摸着怀里的孩子,她的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让人痛得无法呼吸,“但我恨你,沈莱普。”

彩色的玻璃落地溅起残渣,象征着回忆的碎片戛然而止,徒留扭曲的画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他又回来了。葛纪纹看向周遭梦幻般的世界。

这个童话般的世界,是莱普经历这些痛苦后,在脑海构建出的,可以逃避现实有片刻喘息的幻境。

这是莱普的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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