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怀真直直盯着季能:“那干爹后来又为何对孩儿改观?”
这昔日呼风唤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司礼监掌印大太监此时眼皮耷拉,皱如橘皮的手摩挲着那把戒尺。
“因为你十六岁那年,替干爹把刘鲲给杀了。你出手干脆利落,心肠硬的很,第一次杀人就杀的这样漂亮……干爹问你想要什么奖赏,宅子?田地?哪怕是一官半职,干爹也能许你。可你都不要,你说你要随军去麓川。那一刻干爹就知道,我没看走眼,你果然是这么多儿子里最像我的。干爹哪里是养了一条虫,分明是养了一条懂得蛰伏的毒蛇,一条等着一飞冲天的龙啊!”
“方才你大步走在前头,干爹在后头追着,干爹看着你的背影,想起小时候背你的那一次……”
“干爹。”方才说了那样多季怀真都不曾说话,直到现在才开口打断。
季能一愣。
“您记错了,您没背过我。您的背,只背过徐睿一人,您的腰,也只为徐睿弯过。”
季怀真一顿,其实他想说的不止是这些,他还想说季能认过那么多儿子,那么多人喊他做干爹,可在他心中,与他有舐犊之情被他真心以待的,从来都只有徐睿一个罢了。
可这句话到底是没说出口,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争的呢?
季能笑着摆手:“错了,错了,你不记得了,但干爹记得。你十三岁那年烧得下不来床榻,是干爹一路背着你进宫,那时候宫门已经落锁了,干爹不顾规矩,硬生生把宫门给敲开,还被先帝罚了。”
“你看。”季能俯下臃肿的身体,吃力地挽起裤腿,露出膝盖上的疤痕,“你十三的时候都快有干爹高了,干爹背着你,哪里走得稳啊。你看这疤,就是背你的时候摔的,那一摔还把你给摔醒了,我把你重新背起来,你烧的说胡话,你喊我爹,那是你头一次喊我爹,没喊我干爹。那一摔以后,干爹走路就不太利索了。”
季怀真自然不肯承认。
他心中分得很清楚,季能是干爹,而不是爹。
虽只是一字之差,可前者的分量又怎可和后者相较?
“干爹是不是忘了,您腿脚不利索,走路一瘸一拐,是当年在铁勒大营里为了保护徐睿而伤的,又哪里是因为我。”
“行行行,干爹还不了解你,有些事情,你自是不肯承认的。”季能随和一笑,自言自语道,“小时候你就嫉妒你那兄弟,嫉妒他有陆晖教他读书认字,好不容易长大了点又嫉妒陛下,常吃他的醋,问你你也是不承认。你不想承认的事情,谁都拿捏不住你,干爹不跟你争这个。”
季怀真冷声道:“干爹有话直说就是,难道来此一趟,就只是为了找我追忆往昔的?”
话已至此,季怀真心中已有些许不耐,翻身坐上桌案,居高临下地看着季能。
“你还记得不记得,从前干爹教你们读书认字时,让你们默的佛家苦谛是什么?”
季怀真漠然道:“不记得了。”
季能又是笑呵呵的。
“不碍事,等这些苦你自己都尝过来一遍,就会记得住了。”
若季能开门见山,对季怀真破口大骂,骂他是条养不熟的狗,骂他狼子野心,他倒知道如何应付。他今天把这把戒尺还给他,就是想告诉季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早不是从前那个任他摆布,需得看他脸色行事的季怀真了。
可季能偏的什么都不说。
他非得什么都不说……
季能佝偻地立着,仰头看向季怀真,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忽道:“如今也有人愿意心甘情愿背着你了,那次你出了诏狱来见干爹,第一件事情居然是为这小子求情,叫干爹留他一命,那时候干爹就知道,这拓跋家的小子要坏事……”
一提燕迟,季怀真面色更沉,看向季能的眼神已有几分阴骘提防。
“所以当初我送翌王去留都路上遇见的刺客,不是来杀我的,是你派去杀燕迟的。”
季能神经质地笑了笑,不置可否:“他是陆晖的养子……我季能的干儿对谁动凡心不行,非得跟他陆晖的孩子情投意合。”
“你是如何说服徐善准许燕迟出京的?”
季能笑着否认:“干爹从未这样干过。”
季怀真冷声道:“你撒谎。”
“哈哈,说到撒谎,你倒是从小就无师自通,你和你兄弟背着干爹干的那些事情,你当干爹不知道?”季能笑了,眼中却并无笑意,“你认字对吧,是你兄弟从小偷偷教你的,你为了打消干爹对你的戒心,一直藏着掖着。”
季怀真面色平静,见季能已识破,就不再隐瞒。
“你一直都识字,那日干爹在佛堂故意丢下几封信叫你捡起来,就是为了试探你的。那信上提了繁胤和元玉,你看见了就去打听他二人,你知道元玉对陆家的人有杀心,就派人暗中保护陆家的姑娘,阿妙啊……”季能皮笑肉不笑,为季怀真拍了几下手,“你瞒得真好,干爹差点就被你瞒过去了,只可惜还是为着那小子露了马脚。爹早就告诉过你,情爱是累赘,你怎么就不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