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就是,杀了他!给我哥哥报仇!”
阿黍本在周扬怀里嚎啕大哭着,这会儿看见范卓英拔剑,当即抹了把泪,用哭哑的嗓子呐喊着帮腔助势。
“行了,没完没了,真吵。你哥是怎么受得了你的?”
这丫头已经“哥哥”“哥哥”地撕心裂肺哭了很久,周扬被她吵得头疼,又腾不出手来捂耳朵,乜了她一眼,带着几分真心实意,出言恐吓。
“这么惦记他们,不如我把你扔下去,你们一家三口团聚去,怎么样?”
“不怎么样!”阿黍根本不吃这套,抹了把泪,气哼哼地回呛,“你要是把我扔下去,我哥哥死了也变成鬼来找你索命!”
周扬哭笑不得,深吸口气,没再和她一般见识。
姜辽跳下去前把这丫头塞到他手上,这种近乎于临终托孤的行为,让他实在做不到不管不顾,只能自认倒霉,任由这丫头哭闹,肆意发泄失去兄长的悲痛和无措。
范卓英的剑最终还是被谢逢和韩谅劝放下了。
年轻侠客心中愤懑无处发泄,把剑往甲板上一戳,硬生生把这厚木板戳出个洞,剑刃没入四五寸,发出“噗呲”一声闷响,不知插入了什么当中。
“这也不让那也不让,由得那群丧良心的人作恶,真是没天理,憋屈死了!”
他索性把手一甩,蹲坐在地上,谁也不理。
“卓英,不要意气用事。龙王传闻是假,有人利用这个传言,存心让我们彼此猜忌,甚至自相残杀是真。如今闹到这个局面,你还要挥剑杀人,岂不是正遂了那始作俑者的意?”
韩谅道,说话时刻意拔高了声音,显然不是说给范卓英一个人听的。
“那就该让无辜的人白白死去?”范卓英却没听出韩谅的言外之意,苦闷道,“说什么大局为重,一忍再忍,我们又得到了什么?连尘远兄都……”
谢逢伸手要将范卓英拉起:“别耍小孩子脾气。韩前辈说的不错,眼下我们所有人必须得团结一心,先把幕后之人揪出来……”
“要揪你们揪去吧,我不奉陪了!”范卓英沉着脸打断谢逢,将他一把推开,“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别来烦我。走走走!”
“算了,前辈,他就这性子。便让他在这儿冷静会儿吧,一会儿我再来劝劝他。”
谢逢苦笑着,朝韩谅拱拱手,后者点点头不再强求,提议让所有人仍旧回到船舱内,继续相互监督。
剩下几人纷纷同意,韩谅率先架着丢了魂般的林顺儿回到船舱,麻子脸和寡妇母子二人跟随其后。
周扬看了眼范卓英,欲言又止,最终也带着阿黍进了船舱。
只有谢逢仍在甲板上多驻留了片刻,看着范卓英的背影:“外面到底不安全,别待太久。”
范卓英没回头,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很快,脚步声接二连三消失,船舱门合上的声音响起,周围只余他一人。
大雾茫茫,他抬眼楞楞望向那片空蒙,心中愈发憋闷郁结。
自己十六岁离乡,跟随自己的结拜兄弟谢逢闯荡江湖,如今已有六个年头。
这六年里,他在泽阳一带惩恶扬善,快意恩仇,期间受过不少伤,流过不少血,哪怕是在荥泽城被那些黑袍人围追堵截,满城通缉,他也从未有过半点后悔。
而如今,却困在船上,被人牵着鼻子走,耍得团团转,什么也做不了,眼看着周围人越来越少。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自己当初离开泽阳外出游历,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范卓英想不通。
用力搓了一把脸,长长吐出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内剧烈的心跳,就在这时,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声音来自甲板下。
他侧过头看,只见自己插在甲板上的黑剑,在轻轻颤动。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藏在这层木板下,蠕动着。
范卓英愣了一下,伸手把剑拔出来。趴在甲板上,借着雾中那点稀薄天光往里瞅,视线中隐隐约约有一丝流动的白。
不安涌上心头,他把剑插入木板间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咔嚓!”整条木板都被他撬起,露出底下的空腔。
一股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呛得范卓英干呕起来,屏住呼吸,探头看去,当即浑身一震,头皮发麻。
里面是具侧卧的尸体。
半蜷着身子,衣物和皮肤都烂了大半,看来已经在甲板下藏了不少日子。
半张脸上覆着层发青的白烟,贴着腐肉缓缓蠕动,所到之处,血肉都化作浆液渗入木板间的缝隙。
一股酸水窜上喉间,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范卓英捂着嘴不让自己吐出来,颤抖着手握紧长剑,用剑尖抵住尸体的肩头,小心翼翼把他翻到正面来。
尸体的正脸已经腐烂不堪,却依稀能辨认出大致轮廓。
加之那瘦小的身材,和身上那件破烂残损的粗布衫,范卓英几乎是立刻辨认出了死者的身份。
正是船里那个小杂役,赵庆。
“怎……怎么可能……”
范卓英猛地直起身,倒退了几步,剑从手中滑落,脑中嗡嗡作响。
如果这具尸体是赵庆,那这些天在船里来回奔走哭哭啼啼的,那将“龙王”的传说大肆传播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