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忘川坐在医馆正堂的椅子上，小口饮着茶水，两侧则立着些郎中女医。

严成将掌柜唤到身前：“你且去里间讲一声，就说今日馆中有要事，这些姑娘小姐们的看病钱我们大人都掏了，但烦请她们能出来一趟，让女医查验了确认没有感染疫病者后，便可自行离去了。”

掌柜的一想，这倒也是个法子，便得了命让馆里的丫头去里间传话了。

京城的风气要比应天府更为开放一些，方才打人那女子出去的时候，有姑娘透过缝隙瞅见了外头的赵单春和严成两人，便觉好生俊俏，这会儿又来了个裴忘川，有胆大的隔着布帘偷偷瞧了眼，发现后来的这人更是生的剑眉星目，貌比潘安的。

一时间，里头来瞧病的姑娘小姐们都春心萌动了起来，纷纷整理着妆容衣裳，生怕失了什么分寸。

唯有素面朝天的沈歌，头顶当下最简单的发髻，没有半根簪子首饰，咬着指甲发着愁。

眼下的天已经慢慢寒凉了，这里头也同邓宅一样，点了个炉子，沈歌看着那猩红火苗，内心十分焦灼。

裴忘川放下茶盏，看着里间的姑娘小姐们用帕子害羞地挡着脸，一个个鱼跃而出，排成一排，静等女医瞧看，但目光却都紧紧盯在了他的身上，那场面任两旁的严成和赵单春看了都觉脸红。

不过裴忘川却不动如山，任由那视线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荡。

裴忘川侧身，避开面前的姑娘们，视线透过布帘下方的缝隙，看着里间那双来回踱步的青布绣鞋：“可还有人？”

先前给沈歌扎针的女医扫了眼出来的人，发现没有沈歌，便准备进去寻她，但是裴忘川却起了疑，只见他手一抬，直接起身，向着里头慢慢走去。

沈歌听着外头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以及布帘上映出来的熟悉身影，她一咬牙一跺脚，从自己的衣裙上撕了块碎布，紧紧裹住下半张脸，一脚踢翻火炉后就直接冲了出来！

“不好了不好了走水了！”沈歌低着头，直愣愣地往外冲。

而外头的人看见里头隐约亮起的火苗，也都乱作一团，特别是掌柜的，因着心疼里头存放的珍贵药材，说什么也要往里冲救火。

就在沈歌趁着局势混乱，从裴忘川身前擦肩而过，眼看就要跑出去的时候，裴忘川却身手敏捷地拉住了她的手臂，又将她一把给扯了回来。

沈歌心中暗道不妙，她知道裴忘川惯是与人打交道的，一双鹰眼就似利剑一般，稍稍一看便能认出仅见过一两面的人，更何况是她！

虽然她借着走水的名义蒙着面，但她不敢赌，她怕裴忘川会直接出手，所以她索性调转方向，十分主动地扑到了裴忘川的怀里，两只手在他背后死死扣住，将脑袋深深在了他的胸膛上，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沈歌假作哭哭啼啼地道：“呜呜大人，走水了走水了，小女子生来最怕的就是走水，人家好怕，好怕呀，呜呜……”

裴忘川被突如其来的环抱吓了一跳，意欲挣扎出来的他，碍于男女有别，只得抬着两个胳膊，不断后退，冷言道：“姑娘，请自重。”

可这“姑娘”却是不听，就是死死抱住他的上半身，跟着他一起往后退。

先前出来的旁的姑娘小姐们本还被走水吓了一跳，眼下一看沈歌这架势，一个个地直呼她卑鄙无耻，竟趁着走水的空档，占人冷面美男子的便宜，一时之下所有人都义愤填膺了起来。

赵单春和严成那边忙着救火，而裴忘川这边却被“温柔乡”给控住了，两下一对比，一脸黑灰的严成颇有些艳羡。

“再不松手，就别我不客气了。”裴忘川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脑袋，终是没了耐心。

而沈歌听着那边救火的动静，也知道眼下不快走是不行了，她四处一瞟，瞅着那些眼红的姑娘小姐们，又突生了一个妙计。

只见沈歌用脸颊故意在裴忘川身上又蹭了蹭，软声道：“可是公子，人家好怕呀~”说着还挑衅似地看着那些姑娘，翻了个白眼，意思是你们就别想了。

结果当然不出所料，她直接犯了众怒了。

要说在场的姑娘小姐们，个个都比沈歌那一身素气装扮要富贵的多，一时被这样的人刺激，她们也怒了，上手就要去扯她，可刚一扯，没想到方才抱得死紧的沈歌，轻轻松松就被扯开了，同时她顺手一推，便又将拽她的姑娘往裴忘川的怀里推了去。

裴忘川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可就是这一个动作，旁的姑娘小姐见了，也都凑上前去，纷纷喊着要扶，而沈歌自然就是这些人背后的推手了，一个个都往裴忘川身前搡去，而裴忘川见着这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小姐，平日里的狠厉手段也都没法使了，慌乱地直往后退。

沈歌见事态够乱，趁着裴忘川无力招架之时，弯着腰就从医馆溜走了，待到熄灭火后的严成一嗓子镇住这些人的时候，裴忘川这才发现早已没了沈歌的身影。

直觉被人设计的裴忘川面色发冷，拽过掌柜的，让他将给沈歌瞧病的人找过来，而女医走近后也只说沈歌是气血不足导致的血滞作痛，并无疫病的症状。

裴忘川盯着那女医的神情，发觉她所言非虚，想着莫不是那人真是什么普通女子，转头就将严成唤到身前，问了走水缘故，也知晓了是炉子意外翻倒。

方才的那双青布绣鞋，在裴忘川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着，不知为何久久不散。

最终他摇了摇头，还是带人离开了。

而乱成一团的医馆里，掌柜的正坐在地上庆幸着，亏得这火没烧到药材，也在这时伙计拿着一锭银子走了过来：“掌柜的，我在里边发现锭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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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虎口逃生的沈歌，一口气跑回了客栈，麻溜地换回男装，赶回锦衣卫。

沈歌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擦着额间的汗水。

不行，这日子简直就不是人过的！不是提防着女子身份不能暴露，就是不能被人发现她不是真的邓呈，这一天天的，就没个能放松下来的时候！

沈歌回到厢房，锁好门，将自己之前攒的、邓洪钧给的，以及裴忘川给的银子都一并放到床上，一点点数着。

刨去今日给医馆的银子，昨日回邓家的买药钱等等，总共还剩五十三两。

五十三两，已经很多了，足够她带着沈明珠回老家过日子了！

沈歌忍着腹痛，又将银子尽数收起，藏回原处。

眼下她最要紧的，就是将真正的邓呈寻回来，自己也好脱身，远远离开这是非之地。可是，邓洪钧那边就是没有半点儿消息，她先前曾有意无意在他面前提起邓呈，提起“毕竟是亲父子，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暗戳戳地催促他快点寻回儿子，可是这人却回回不接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