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实放下那块已经磨掉毛的刷碗布,冲掉浮沫,又在擦干净手才朝她走过来:“少喝,小心头痛。”
“喔。”安宁感觉晕乎乎的,以前跟陆远喝洋酒也没这样,大约是喝得急。
她晃了晃头,坐在身旁的田实似乎离她忽远忽近,像湖面的倒影。
“你是不爱喝酒还是不肯和我喝酒啊?”
“我不喝酒。”
他从知道自己得病以后就戒酒了。
面前的安宁面颊上扑了一层红霞,眼睛却亮,毫无怯意地望着他。他忍不住说了句:“因为我的身体不能喝了。”
“那你要好好养身体。”安宁的话明显变多,她脑袋歪向靠背,笑盈盈的,“给我讲讲你的事吧,你家里的事,我想听。”
田实把靠枕垫在她身侧,思索片刻才说:“我妈妈是生我弟弟时大出血去世的,那天她下地干活不小心摔了一下,本来没到生产的月份,所以弟弟也没保住。”
“之后没多久,我爸爸也因为意外去世。那时候,村里有传言说我命硬,会克死家人,班里也没人愿意和我玩。”
安宁的笑容慢慢消失,她清醒了大半,怔怔地看着他。
“那时我真以为是我的错,想着不能再伤害爷爷。所以八岁生日那天晚上,我写完遗书就上山了,准备找个地方跳下去。”
他回握住安宁伸过来的手:“是吧,小小的年纪总会有异想天开的念头,大人的命数怎么会因为一个孩子就改变了呢。”
田实也学着安宁的姿势仰面靠在沙发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像那天的朝阳。
其实爬到一半他就迷路了,上山时的勇气也随着体力耗尽,浓墨般的夜色中只剩风声和虫鸣。
他以为会这么死在山上,当时脑子里想的是晚饭时没有多吃几块鱼肉。
那是爷爷特意准备的,是除夕之外难得的美味。
爷爷找到他时,布鞋磨破了,袖口被刮下来的补丁晃荡着,刺痛得人眼睛生疼。
他只记得,那天爷爷没急着带他下山,从背篓里拿出外套裹住他,然后坐在大石头上一言不发。
老人似乎一夜间又长了几岁,干裂的嘴唇动了几下,尽力扯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阿实,是不是爷爷对你不好,所以你才想不开。”
密不透风的羞愧压下来,他发不出声音。到底在做什么...让这个世间仅剩的至亲,因为他变得这么狼狈。
“阿实,你一直很懂事,是爷爷没本事。如果能拦着你妈妈下地,拦着你爸爸去水库,就不会让你这么难过。”
爷爷摸了摸他的头,刚剃过的头发有些扎手,像刚割过的麦子。但少年的腰背却和抽穗时一样垂下去。
“爷爷岁数大,没多少日子了,但想到阿实,还是想坚持一下。阿实能不能也暂时为了爷爷好好活?你不是最爱吃炒饭吗,待会儿爷爷往炒饭里多放点肉丁。”
“学校那些人你不喜欢,如果不想去了,就和爷爷种地。但书还是要念的,别和爷爷一样没文化。”
此时天边泛起鱼肚白,不知名的鸟鸣划破了清晨的寂静,老人摩挲着快要掉下来的补丁,絮絮叨叨地说着他似懂非懂的话。
原来爷爷都知道。
他成绩不错,但每次都是最后一个交班费。同学说的那些事他不懂,更对他们的游戏不感兴趣。
他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异类,班级活动时只能和另一个总惹祸的男生一组。
老师愿意多帮他,开班会时常常提到他家里的情况,然后逐渐有人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或是找他抄作业。
但是他们眼中的同情快要将他淹没,和爸爸沉入水库时差不多。
那天爷孙俩手牵着手走回家,他吃了两大碗炒饭。
后来,村里再也没人说他会克死别人。因为老人上山之前,抡起一人多高的大扫把,像赶鸭子一样,给带头说闲话的人追出去二里地。
房间里许久都没有声音,田实陷在回忆里,等他意识到身边还有个安宁时,眼前虚影一晃。
安宁走到他身前,把他按进怀里。
他颈后的发尾硬挺,磨得掌心有点痛,但安宁还是一下一下抚摸着。语言太轻,现在她只想让他知道,她明白他的难过。
田实的额头抵在她胸前,她的心脏像一只小鸟,一下一下用暖融融的脑壳撞他。
他抬起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陆远新买的那包烟已经是空盒,他团了一把抛进垃圾桶。
楼上陪安宁过生日的人还没有下来,已经接近十点,多半是要留宿。
余光里那盒蛋糕在黑色座椅上缓缓委顿。动物奶油的裱花在常温下塌陷,糊成一团,像是被信号干扰的低像素电视。
他锁了车,大踏步往楼门走,迎面就看到安宁和田实跑下来,三人差点撞到一起。
他很难不注意两人交握的手,脸上凝了霜,却还是笑着看她。正要出言讥讽,就听安宁焦急地说:“我妈不见了,我得去找她。”
他们上了陆远的车。
安宁报完警,又给安长勇打电话。田实默默把座椅上岌岌可危的蛋糕递给陆远。
陆远接过来扔到副驾驶,转头看向安宁:“我们去哪儿?”
“我妈工作的地方和附近的招待所都没有,我爸找过了。”
她简略转述安长勇的话,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眉头紧皱。
安长勇刚从李茵偶尔会去的公园走出来,气喘吁吁地说:“你走以后,你妈妈和我吃了饭,她和平时状态差不多。我以为是单位里的事,但我打听过了,没什么情况。”
他说完还咳嗽了几声,震得安宁耳膜也跟着胀,她把手机拿远,而后又叮嘱他:“你先回家等消息,家里得留人,我去找,还有朋友一起。”
黑灯瞎火的,安长勇不能再出问题了。
等挂断电话,脑子里也依然像有浆糊,粘稠得让她无法冷静思考。
“深吸气,然后想想阿姨最挂心的地方。”田实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安宁捻着手机屏幕,按揉鼻梁的手一顿:“去第一公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