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很爱吃,谢谢你准备这些。”
喉头有股干涩的酸味,顶得她吸了吸鼻子,然后她看到李茵推门。
视线交汇的那刻,李茵瞪了一眼手足无措的安长勇,对她的那声“妈”置若罔闻,径直去洗了手,接着坐到桌前。
安宁看向她,比在医院时气色好多了。
见母女俩谁也不说话,安长勇化身为刚刚相认的远亲,和她聊天气、聊时局。
直到她拿起披萨和安长勇碰杯,李茵冷冷开口:“你倒好意思。”
安宁动作一顿。披萨上的油凝固在指尖,隐约还冒出一股尿骚味。
她放下披萨,拿纸用力捻着手指:“我为什么不好意思?”
李茵无视安长勇拍她的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安宁:“你说呢?你欠这个家多少还用我说?你现在倒是过生日了,安乐呢?安乐少过多少次生日!”
安宁后悔今天的决定,靠近这里就只有自取其辱,偏她还自作多情,以为那个房间原本是为她准备的。
“你总说我欠这个家,今天不如彻底算明白,我亏欠安乐没错,但不亏你们。”
安宁想到那大几十万的目标,太阳穴突突跳,往后靠在椅背上,吱呀一声。
“安乐出生后,家里条件变好,但之前穷也不是我的错。我从没怪过你们偏心,用我的未来换这个家平静,换安乐自由,还不够吗!?”
这些压了多年的话一旦出口,就会如同开闸泄洪,咆哮着冲垮矫饰的太平。
李茵双手紧握,额头青筋凸起:“你不承认你嫉妒安乐?她从小样样比你好,终于让你逮到机会,你就见死不救!用得着你换这个家平静吗?!”
“所有认识的人都跟躲瘟神一样躲我们,生怕被借钱。安乐怕你们伤心不敢和你说,但谁看不出来?她清醒时比发病更痛苦。”
安宁咬着牙,嘴唇轻颤:“我要是嫉妒她,就应该让她活着!躺在那看我上学,看我工作,看我健康幸福!”
一向不落下风的李茵突然安静下来,闭上双眼,肩膀抖动,似乎随时准备暴起撕咬她。
安长勇见势不好,正要开口缓和,刚发出一个音节,就看到原本放在桌子上的蛋糕被掀翻,一部分甩到安宁胸前,留下一块奶油以后摔在地上。
李茵的手臂还停在半空,伸出的食指剑一样对着她,嘴唇翕动,开合着半天都没吐出一个字,而后又缓缓放下手臂,双目紧闭。
那块白色的奶油留在黑衬衣上,很像她发给逝者家属的小花。
安宁看了一眼安长勇,起身时椅子晃了晃,在大门关上前就倒下了。
等听不到下楼的脚步声,安长勇拿纸收拾桌上的奶油:“宁宁这几年总会转过来钱,有不少,之前怕你生气没告诉你。唉,不知道这孩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李茵没说话,他继续自言自语:“其实当初我带小乐去过顶楼,打算抱着她一起跳下去。你们娘俩都有能耐,没我们能活得更好。”
说完他就转身去拿扫把,没看到李茵紧抿着的嘴唇不可抑制地颤抖。
安宁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就来到高中母校。
她迎风笑了笑,这里和家一样都回不去了。
毫无意义的生日已经变得面目可憎,不过明年大概就不用苦恼这个了。
胃里空空,她揉了揉,大概需要重新买个蛋糕,再做点好吃的。
安宁熟练地点开田实的对话框,问他糖醋排骨和油爆虾的菜谱。
发过去的信息没有像往常那样很快得到回复。他大约也厌烦了吧。
她蹲坐在大理石花坛边,踩住一块石头。硌着脚,人就踏实一点。
之前偶然听宋妍提过,田实一直在临川,不过已经不在那家驿站工作。
如果她没回屿城,大概会忍不住去见他,厚脸皮地让他做一桌子好菜,再正式道个别。
正想着,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慢慢靠过来。
她抬眼看去,刚刚想到的人正拎着蛋糕和一个很大的保温桶,带着她熟悉的笑容向她走来。
晚风携着沁人的凉意吹开她皱起的眉心。
她定定地看着他,起身时,鞋尖把石头踢出去老远,掉进下水道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她像是刚醒过神,连忙坐下了。
田实站住脚步,也在端详她。
这个他朝思暮想的人,瘦弱的肩膀微微佝偻,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黑衬衣,挂着斑驳的奶油,不比那个雨夜仓皇求助时的她好多少。
他把东西放在一边,慢慢蹲下,握住她微凉的手。
田实眼中的疼惜快要溺毙她,她别开视线,垂眸看向被他紧紧包裹的手:“我们都两清了,你来干什么?”
其实这几天他都在屿城,像个影子一样跟着她。
原本以为她过得不错,毕竟听李康年夫妻俩提过,她正常工作生活,和父母的关系也有所缓和。
他打算最后看她几眼,就抽身离开。哪知道她虽然不像殡葬店初遇时死气沉沉,但脸色很差,整个人像不断拉紧的弦。
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在意很多人,但常常不善待自己。
“我来看看你。”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安宁的脸,“本想给你发信息的,但我觉得还是当面对你说比较好。”
“安宁,生日快乐。”他呲牙笑着。
还没等她回答,田实晃了下手机,眼睛被路灯照得发亮。
“这次你打算转几个二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