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禾只是笑笑，临窗静坐，细细整理一路南下、行走贵州府山野村寨积攒的零碎物件。

这些琐碎小物，皆是她用心搜罗而来，待回京再送给女儿陆玉宁。

竹篾细编的小虫蝈蝈，翅足玲珑，风一吹便轻轻颤动，栩栩如生。几方靛蓝蜡染小帕，染着黔地独有的云纹草木纹样，色泽素雅温润。还有街头匠人精工雕琢的迷你木鼓、镂空铜铃，轻轻一晃，清脆声响细碎悦耳。

没过几天，贵州府迎来土人的新年。自村寨到府城，铜鼓长鸣，悠扬山歌绕谷穿林，连绵不绝。家家户户悬起五彩织锦与透亮银饰，灯火绵延，长桌宴排布村寨街巷，米酒醇香，炊烟袅袅。

百姓身着盛装，踏鼓起舞、围火欢歌，人声鼎沸，笑语连绵。

暮色降临，街巷万千灯火次第点亮。蓝彩凤一身华丽盛装，满头精工银冠、银铃、银坠流光熠熠，步履轻动便叮当作响，清脆悦耳。她兴冲冲推门而入：

“阿泠！新年盛会最是热闹，何苦闷在院中虚度良辰，快随我出去游玩！”

谢泠禾被她热忱拽起身，换了一身轻盈布衣，随她汇入街巷人流。

百姓穿梭往来，踏歌对曲、击鼓起舞，孩童提着花灯追逐嬉闹，晚风裹挟着酒香、糕香、草木清香。

二人并肩漫游，看村寨女子列队跳着团圆祈福舞，听山间男女婉转对唱山歌，尝清甜米酒、软糯糍粑，一路走走停停。

连日进山勘舆的奔波疲惫，以及心底深藏的思女离愁，都在这滚烫喧闹的人间烟火中，缓缓消融舒展。

行至圣女庙前，此处人声最为鼎沸。

新年压轴的骑射比武、技艺比试正酣，是当地最盛大的年俗活动。各垌寨少年子弟轮番上场，比试骑射、拳脚、箭术，技压群雄的胜者，便能斩获圣教长老亲手打造的纯银饰品，是新年最隆重、最真挚的吉祥祝福。

二人驻足观望片刻，一道挺拔英挺的身影穿过熙攘人群，稳步走来。

来人是阳安土司嫡子莫岩，与水西土司素来交好，早前官府会商边地事务时，他便见过谢泠禾一面。

彼时她静立廊下，眉目清宁通透，气质温婉出尘，不似西南女子的飒爽张扬，自带一番沉静温润的风骨，早已深深印在他心底，暗自倾心。

莫岩一身利落劲装，身姿挺拔，眉眼质朴坦荡，带着不羁的野性。

他方才刚在骑射比试中拔得头筹，手中捧着一枚崭新的得胜奖品——一套精工雕花银锁配银铃套件，纹样是黔地吉祥的山海花鸟，纹路繁复细腻，银光温润透亮，寓意岁岁平安、山海顺遂。

他无视周遭围观窥探的人群，径直走到谢泠禾身前，目光湛然。

“谢小姐。”莫岩语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与热忱，“这套银饰是我们边地最诚挚的新年祝福，愿你此后岁岁无忧，万事顺遂！”

一旁的蓝彩凤眼底掠过促狭笑意，了然不语，静静旁观二人相对。

谢泠禾微微一怔，随即漾开一抹澄澈明媚的笑意。

她微微欠身道谢，指尖轻抬，郑重接过那套银饰。微凉的银质触感落在掌心，沉甸甸的，载着西南边地最质朴的吉庆与温柔。

“多谢莫公子厚赠。”

人声喧沸，晚风裹挟着歌声笑语漫遍街巷，人人沉浸在新年的热闹欢愉之中，无人察觉暗处的凝望。

临街二层木楼的幽暗廊角，陆辞一身玄色常服，隐在灯火照不见的沉沉暗影里，孤身而立，将楼下的一幕尽收眼底。

谢泠禾离京后不久，弘武帝将他调任云贵总督，但是，他处理完京中事务、完成交接，才启程南下。抵达贵州府后，更是马不停蹄，先微服私访了周边几大土司，了解风土人情。最终，在新年之前回到总督衙门。

他实则未想好该如何再与她相见。但是，不知不觉间，却走到了总兵府衙前，见到她出来后，更是默默跟着，行了一路。

原来她可以活得这般自在鲜活、明媚动人。

陆辞五指收紧，紧紧握住了木制栏杆，指节攥至泛白，沉寂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