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鼓点落下，礼堂里空了半秒。

随后掌声从学生席炸开。林清禾坐在鼓后，胸口还随着刚才的节奏起伏，聚光灯烤得她后颈发热。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把鼓槌在指间转了半圈，像在确认那个许久没有出现的自己确实还在。

下台时，她手心全是汗。

夏晚给她递纸，眼睛亮得过分：“你刚刚真的特别——”

“特别想辞职。”

“帅。”

“哦。”林清禾把手擦干，装作不在意地问，“有多帅？”

“够学校拿你的视频招生三年。”

她满意了，嘴角压了几次都没压住。

转身时，贺持已经走到台阶下。

周围的人还在散去，舞台上的灯一盏盏熄灭。他站在明暗交界处，深色衬衫比少年时代稳重许多，眉眼却依稀有旧日的轮廓。

“林清禾。”

她已经很多年没听他这样叫自己的全名。

身体比意识更早认出这个声音。指尖微微发凉，心脏也不合时宜地重了一下。不是心动，更像一扇多年没被打开的门，忽然被风撞得响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用一秒钟把那点本能压回去。

“好久不见。”

贺持的目光从她手里的鼓槌移到脸上，像想确认什么：“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这句话让林清禾心里那扇门立刻关上了。

没有人会和以前一样。尤其是那些花了很大力气才走到今天的人。

她却没有反驳，只笑了笑：“谢谢，保养得还行。”

贺持愣了片刻，也笑起来。

“你现在很会开玩笑。”

“以前也会。可能你没听懂。”

夏晚在旁边低头，差点笑出声。贺持也笑了，却没有顺势轻松下来。他的视线落在她挽起的袖口，看见右手腕贴着一小块止痛膏。

“手还会疼？”

林清禾低头，神色淡了一点：“你居然记得。”

“你以前比赛——”

“鼓和跑步不是同一只手。”她截断。

贺持顿住。所谓记得，有时只记得一个模糊的、适合怀念的版本；具体哪只手疼、后来如何恢复，他其实并不知道。

夏晚站在一旁，恨不得原地隐身，又舍不得错过任何一句。

高跟鞋的声音从礼堂门外传来。吴妍走进来，手自然地挽上贺持手臂。她比照片里成熟很多，妆容精致，指间戴着一枚钻戒。

“真的是你。”她打量林清禾，笑得亲切，“好多年没见，变化太大了。刚才我在外面都没敢认。”

林清禾看见那枚戒指，心里反而彻底安静下来。

吴妍顺着她的目光转了转手指，钻石在熄灭一半的舞台灯下闪了一下：“刚订没多久。贺持选了很久。”

贺持没有接话。

林清禾却突然想起自己那枚被穿在项链上的戒指。周予挑款式时没有问她喜欢多大的钻，只问她实验时需不需要经常戴手套。最后选了最简单、最不容易勾住东西的款式。

两枚戒指在她心里短暂地并置，又很快失去比较的必要。一个用来让旁人看见，一个按照她的生活长成。不是贵重与否，而是谁真正知道她的手要去做什么。

“你们订婚了？”

“嗯，年底办婚礼。”吴妍靠得更近了一点，“你呢？听说还一直在读书。”

“刚毕业。”

“还没结婚吧？”

问题来得太自然，像多年未见的女性之间例行的近况盘点。

林清禾低头把鼓槌装回袋子：“你们是来参加校庆，还是来做人口普查？”

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笑。吴妍脸上的表情却短暂地停了一下。

贺持转开话题：“我们来确认明天的校友座谈。你也参加？”

“工作。”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林清禾没有多停留，拎起电脑包往外走。经过吴妍身边时，她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像高中教室里某个潮湿的雨天。那记忆没有完整浮现，只带来短暂的恶心感。

她脚步顿了半拍，随即继续向前。

走出礼堂，天已经黑了。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肩颈绷得发疼。

夏晚追出来，小心问：“你没事吧？”

“没事。”

“真的？”

林清禾看着远处操场亮起的灯。学生们正在跑夜训，一圈一圈，年轻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只是觉得很奇怪。”她说，“以前以为再见到某些人，应该会有很大的声音。”

“结果呢？”

“结果主要在想，我的鼓槌是不是落了一根。”

夏晚看着她把所有情绪都塞进一句玩笑，忽然不敢继续问。她拿出手机想给林澈发消息，打了“你姐好像”四个字，又删掉。

林清禾瞥见：“告什么状？”

“没有。”

“你和林澈说谎的时候，标点都特别端正。”

夏晚耳根发热，立刻锁屏。林清禾本想继续逗她，余光却看见礼堂玻璃上映出的自己。长发、白衬衫、肩上的电脑包，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穿校服的女孩。奇怪的是，身体仍替她保留了某些旧反应：闻见相似的香味会反胃，听见某个名字会屏住呼吸。

她把手掌按在胸口，等那阵过快的心跳自己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