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泉岩也不再装醉,“纪老弟,你和我说说,你们军中谁威望最高?”
“他。”纪非渝只说了一个字,没人会误会。
“不错,就是他。这事难办就难办在这里,咱们家想和他做生意,他不愿意。咱们是做买卖的,大批的军队船队占着咱家的地和海,却不肯买咱家的东西,这不是赔本吗?”
“他并非不愿,他愿意从你们手上买六成的粮草,也会放开禁令允许水兵出营。”
泉岩也笑道:“我想卖他十成,他只肯买六成,这如何使得。”
“你要卖十成?”
泉岩也点头,“十成。”
泉岩也语气笃定,纪非渝觉察到他有后手,他在船队里有人,只要李燕觉消失,这个人就会接过军务,把三千水兵拱手献给泉家。
这个人是谁?
纪非渝沉默片刻,“若他肯走......”
“倘若他肯走,我便说你们二人夜间不慎失足坠海,送去两具尸身,从此你们二人跟岸上事再无干系。”
“若他不肯?”
泉岩也笑道:“没有不肯的,就不肯,也能叫他肯。”说着从袖间摸出一只三角尖尖的小纸包,“这是枕中散,专治失眠健忘,睡前用热酒调服,服下后人就睡死过去,而且一觉醒来药性自解,不伤身体。”
“你让我给他下药。”纪非渝眼睛掩在眉下,看不清神色。
“这还算是药么?”泉岩也将纸包放在栏杆上,“这是保养的东西,我没事都经常吃些滋阴补肾。”
“老弟,咱们都是常人,可我听说他家里家大业大,他迟早要尚公主,即使公主——”泉岩也话到这里止住,“他也会娶别家小姐,到时候你如何是好?”
“公主?”纪非渝皱眉。
泉岩也暗示他,泉家已知道公主的事。日前陈妙恕假扮公主已经走漏了风声。
泉岩也一句带过“公主”二字,只道:“好,就算你耗得起,他那样的人哪有常性?你这样的人他都朝三暮四,琵琶别抱是迟早的事。老弟!你待他的心咱们都看在眼里,可他知不知道?他领不领这个情?你一厢情愿给他干苦力,他心里未必就当回事!”
纪非渝望着海面一言不发。
泉岩也见戳到他痛脚,赶紧再捧一句,“老弟,我看他心里未必就没有你,只不过外面莺莺燕燕太多了,他收不了心。要是你们一条船出海去,他还能和谁好去?等他醒了,木已成舟,你好好地待他,他慢慢也就认了。”
泉岩也连珠炮般说了一串,见纪非渝神情晦暗,知道他听进去了,用手点着栏杆上药包道:“老弟,这条船是你的,做与不做都在你。倘若你不敢,把这药包一扬,权当没听过这番话。”
“我想想。”纪非渝伸手摁住药包。
泉岩也心下一喜,料想这事大约要成,掩住喜色道,“好,好,老哥哥等你的好信。”
泉岩也摇晃着肥硕的身躯下船去了,纪非渝独自在月下出神。
这是圈套,是陷阱,是迷障,也是美梦。
他既不贪财也不好色,没有顽疾,也不如何痴迷武学,自以为绝不会被泉家蛊惑。他有点高看自己了,他一路上都在想李燕觉会不会喜欢那面铜镜。
纪非渝心不在焉地一路穿过层层营帐,走到李燕觉帐篷门前,帐篷里还有别人,他站了一会。
门口卫兵以为他又要听墙角,心里先打了个突,上次他们放任纪非渝在门口偷听,他进去后里面就开始砸东西,李燕觉还抽空骂了他们当值不力,这几天且提着小心呢。
卫兵中有个机灵的叫做夏小二,知道两权相害取其轻的道理,笑道:“纪大人回来了,今日又辛苦到这会?”说着便打起帐帷,通报一声,纪校尉来了。
帐里李燕觉靠在毡上看书,一人歪在他身上吃樱桃酥酪,却是多日不见的瀚里破疾。他病了数月,久难下床,近来才略微好点,从船上下来走动。
瀚里破疾见纪非渝进来,往嘴里猛扒酥酪,笑道:“完了完了,你正头娘子来了。”
纪非渝瞥他一眼,“你好了?吃这些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瀚里破疾笑得酥酪都喷出来,“你看我说什么?得趁他回来前吃完吧!”
纪非渝解斗篷摘手套,瀚里破疾上下打量他,“人家小老婆送樱桃酥酪,你就空手?你要失宠了。”
李燕觉立即踹他一脚,“找打么。”
“我走了走了,你们打,二位慢打~臣告退~”瀚里破疾一骨碌滚起来,抱着樱桃酥酪颠出去了。
纪非渝假装环顾左右,“小老婆呢?”
李燕觉将书盖在胸口,“赶走了,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纪非渝把手套斗篷一股脑扔地上。
李燕觉嗤笑,“你心眼有针尖大么,想做正室还容不得人?”
纪非渝靠着他坐下,拾起他胸口上书翻了两页,只不做声。
“他送你什么?”终于是李燕觉先问。
纪非渝的目光挪到他脸上,“一艘船。”
“就没了?还有什么信儿?”
“办得好有赏吗?”
“有”,李燕觉肃然点头,“赏你明天帮我吃樱桃酥酪,我真吃不下了。”
纪非渝却没笑,看着他怔然。
“怎么了。”李燕觉见状坐起来,把他手中书揪出来扔开。
“他让我带你走。”
“走?”
纪非渝从怀中取住一只小纸包,“他让我下药,把你带到船上逃走。”
帐中静默下来,李燕觉眼中冷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