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倒是痛快。”
“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灯下。
她在补他的一件旧衬衣,袖口磨破了。他在看一本训练手册,看两页,抬头看她一眼。
“看啥?”
“看你补衣服。”他说,“你补得比我们连的战士强。”
“你们连的战士还补衣服?”
“补。自己补。”他说,“补得跟蜈蚣似的。”
她笑出了声。
针线在灯下走,一针一针。窗外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军号。
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虽然陌生,可也不算坏。
正想着,院门外有人喊:“小夏在家吗?”
她出去一看,是李秀云,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切好的酸菜。
“刚来,家里啥也没有吧?”李秀云把盆往她手里一塞,“我自己腌的,就饭吃。北边的冬天长,离了酸菜不行。”
“嫂子,这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李秀云往屋里看了一眼,“营长不在?”
“夜训去了。”
“那他回来,你给他热热。”李秀云站在门口,想了想,又说,“明儿你去厂里,见着钱主任,别跟她顶。那人嘴上不饶人,心倒不坏,就是爱拿捏新来的。”
“我知道了。”
“还有,”李秀云压低声音,“院里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谁家媳妇刚来,都有人嚼舌头。过一阵就好了。”
夏知春点了点头。
李秀云走了以后,她把酸菜倒进碗里,尝了一口,酸得正好。
桌上那包水果糖还搁着。她抓了一把,想了想,追出去:“嫂子,给孩子的。”
李秀云推辞了两下,收下笑着走了。
第二天一早,她换上那件蓝布褂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去了被服厂。
厂房是一排大瓦房,推门进去,一股棉布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几十台缝纫机排成两排,脚踏板此起彼伏地响,像一群人在低声说话。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迎出来,短发,脸瘦,嘴角往下撇着,看人的时候眼皮先抬一下。
“新来的?”
“夏知春。营部安排来报到的。”
“钱秀英,厂里的副主任。”她上下打量了夏知春一眼,“农村来的?”
“是。”
钱秀英“嗤”了一声,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她把夏知春领到最里头那排机器前,指着一堆裁好的布片:“锁边。会吗?”
“不会。”
“不会就学。”钱秀英把一件半成品往她手里一塞,“看着别人怎么干。今天下班前,这堆布片锁完,锁不完就加班。”
夏知春接过布片,看了看那台缝纫机,又看了看旁边女工的手。
“钱主任,”她开口,“我想问一下,这活按件记工,还是按天记工?”
钱秀英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倒是问得清楚。按天。干多干少一个样。”
“那这堆布片,别人一天能干多少?”
“你管别人干什么?”
“我总得知道,自己干得够不够。”
钱秀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嘴角撇得更厉害了:“哟,农村来的,架子倒不小。行,我告诉你,熟练工一天三百件。你要是干不到,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她扭头走了,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咚咚作响。
夏知春站在原地,把那堆布片抱起来,走到最边上的空机器前坐下。
旁边一个圆脸的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别跟她置气。她就这样,厂里没人敢惹。”
“大姐贵姓?”
“姓刘,刘桂兰,裁剪组的。”
“刘大姐。”夏知春把布片放下,“我想问问,这锁边,怎么锁才快?”
刘桂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丫头,倒是实在。”
她拉过一台机器,手把手教她:怎么压布,怎么走线,怎么拐弯。
“看明白了?”
夏知春点了点头。
“那你试试。”
夏知春踩下踏板,针头扎下去,布片往前送。第一件,线歪了;第二件,拐弯的地方堆了线;第三件,总算像点样子。
刘桂兰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手不笨。练两天就能上手。”
夏知春没说话,低下头,一件一件地锁。
她心里清楚,这地方跟青山村不一样。
在村里,她是那个带着大家养猪种药的夏知春。在这儿,她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从乡下来的、连锁边都不会的军嫂。
可她不怕。
她低头看着针尖一起一落,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那天,连高粱米饭都嚼不惯。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一件一件,从头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