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郑翠花别别扭扭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到了那边,好好过。别让人欺负了。”
“我记住了。”
“要是有人欺负你,”她顿了顿,梗着脖子,“你就写信回来。你三婶别的本事没有,骂人还没输过。”
夏知春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行。到时候我写信。”
郑翠花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走出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句:“那鞋,你路上穿!”
王婶子李翠兰也来了一趟。
她提着一篮子鸡蛋,站在院门口,搓着手,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知春啊,以前婶子嘴不好,说了些不中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夏知春接过鸡蛋:“婶子,都过去了。”
“哎,哎。”李翠兰连声应着,眼圈有点红,“你这孩子,心宽。”
她站了一会儿,又小声说:“那个……我家老三,往后要是想学养猪,能不能让他跟着铁柱学学?”
“能。”夏知春说,“猪场缺人手,让他去找铁柱。”
李翠兰的脸一下子松了,连声道谢,走了。
赵铁柱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抱着一摞东西,站在院门口,吭哧了半天,才说:“姐,猪场的人凑的。”
夏知春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块钱、几张粮票,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两双鞋垫。
“钱和票你们留着。”她把钱票往回推,“鞋和鞋垫我收下。”
“那不行。”赵铁柱梗着脖子,“你要是不拿,就是看不起我们。”
“铁柱,你听我说。”夏知春把他的手按回去,“猪场刚起来,往后用钱的地方多。这钱你拿着,给猪场添点东西。你们的心意,我领了。”
赵铁柱还要争,被她瞪了一眼,才把钱收回去。
“姐。”他低着头,“你走了,我要是干砸了咋办?”
“干砸了,就重来。”夏知春说,“我头一年养,猪也病过,药苗也烂过。怕啥?爬起来接着干。”
“嗯。”
欢送会是在大队部院子里办的。
赵德柱把全队的人都叫来了,摆了六张桌子,杀了一口猪。菜不精致,可管够。
赵德柱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声音洪亮:“今天这顿饭,是给知春饯行。这丫头来咱村一年,给咱村办了两件大事:一是猪场,二是药田。今年分红,家家户户多分了钱,这钱哪来的?是她带着干出来的!”
底下人一片叫好。
“我老赵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赵德柱把缸子举起来,“就一句:青山村,永远是你的娘家。往后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
夏知春站起来,端起缸子,眼圈有点热。
“德柱伯,各位叔伯婶子,嫂子兄弟们。”她顿了顿,“我夏知春,是青山村出去的。不管走到哪儿,我都记着这个村。”
她仰头,把缸子里的酒喝了。
底下又是一片叫好。
李会计走过来,把一个红布包递给她:“也没啥好东西。一支笔,一个本子。到了那边,接着记。”
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支英雄钢笔,跟她那支一模一样。
“李叔,这……”
“写字的人,手里得有支好笔。”李会计说完,转身走了。
散席的时候,赵德柱把她送到院门口,忽然说:“知春,有句话我憋了一年了。”
“您说。”
“当初你爹来找我赊猪崽,我心里还犯嘀咕。”他看着她,“一个丫头片子,能折腾出啥?现在看来,是我老赵眼拙。”
“德柱伯,没有您点头,我啥也干不成。”
“行了。”赵德柱摆了摆手,“说多了,倒显得我矫情。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走的前一天,她把村里走了一遍。
先是猪场。猪圈里的猪听见脚步声,哼哼着挤到栏边。她隔着栏杆摸了摸那头母猪的耳朵,母猪拿鼻子拱她。
“好好长。”她说,“我走了,铁柱喂你。”
再是药田。黄芪齐膝高,黄芩也绿油油的。她蹲在地头,拔了两根草,把土拍平。
再是代销点。大嫂挺着肚子在算账,王嫂子在给一个孩子称糖。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最后是老槐树下。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树。
这一年,这棵树看了她太多事。
晚上,家里包了饺子。
王春花一边包一边抹眼泪,抹完了又骂自己没出息。夏长贵蹲在灶前烧火,一句话不说。
弟妹俩围着她,一个问“姐你啥时候回来”,一个问“姐你走了谁给我改作业”。
“放假就回来。”她说,“作业不会写,攒着,等我回来一起看。”
“那攒一摞呢?”
“攒一摞我就看一摞。”
夜里,她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这间屋子,她住了一年。刚来的时候,炕硬得硌人,被子上全是补丁。现在,炕上铺了新褥子,被面是大嫂给扯的红底碎花布。
她翻了个身,摸到手心的叶子印记,忽然有点舍不得。
这一走,再回来,就是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