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静姝扶住周疏绮的手，缓了好一阵子，念着四哥对赵徽的处置，不免头疼。

武官没钱，兜比脸干净，仅有的田产和积蓄都当作聘礼给了她。

成婚后吃她的住她的用她的，靠着微薄的岁禄，倒也养得起大中桥附近的赵宅，供奉母亲和家祠。

被四哥这么一罚，原地破产，恐怕连管家仆役的工食都发不出来了。

朱静姝没忍住，轻笑出声，如果武官愿意求她的话……

嗯，她也不是不可以，把武官的宅子一起养着。

她不像赵徽，依赖朝廷的米俸度日，某人那点财产，还不够她一件衣裳。

朱静姝是国朝最富裕的公主之一，名下光是沃土良田，就有三百多顷。

均为朱棣这些年陆陆续续赏赐，年入约一万八千石。

其余资产，金银、彩缎、珍玩等，不计其数。

几日后，一名内侍奉了朱棣的口谕，为朱静姝送来一份加盖过宝印的敕书，一枚铜质直纽的关防印。

关防印是一种事权印信，专门颁发给临时性事务差遣官，因事而设，事毕则罢。

与帝国正式建制的官署印，比如赵徽执掌的那枚“府军后卫指挥使司印”，性质截然不同。

朱静姝从托盘里拿起来一看，那铜章的底部用九叠篆，阳刻了九个大字——

“钦差督办官本船关防”。

她翻手，把关防印牢牢攥进掌心，用力一握，好似就攥住了飘忽着的权力和命运。

‘竟然不限浙闽二省……’

朱静姝珍而重之地摩挲着刻文，一时有些触动。

四哥待她，始终是信任的，不是吗？

此行，她输了，也赢了。

只是不知，该如何与某位满怀期待的武官交代。

朱静姝只觉得烦闷。

隔了好久，她才吐出一口郁气，静下心来，事无巨细地修书一封。

随后，朱静姝唤来周疏绮，命令她携带敕书和印信，速速回程。

要是等她折返南京，又是一个多月过去，现在都六月底了，时间可不等人。

武官收到传信，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有太子和张妍帮衬，徐妙锦、夏善金等人从旁辅助，总不至于出什么大乱子。

先把能办的事都办了，她一回京，就可以接手主持大局。

无论朱静姝再不情愿，再想亲自督办官本船，快点见到赵徽。

都只能先滞留北京，将养一段时间，保一保她的小命。

她的身体，实在经不起折腾了。

周疏绮名门之后，曾是侯府的贵女，有正六品官身在，长期跟在朱静姝身边，岂会是无能之辈？

听见主君不容置喙的吩咐，她显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周疏绮毫不犹豫地接过印信，刚想退下，却又迟疑。

明明不是那种要爬到主君头上作威作福，颐指气使的下属。

此刻窥视着朱静姝萎靡不振的容颜，憔悴的唇色，周疏绮还是忍不住道：

“殿下叫臣速回，自个儿可否多歇几日呢？晚些出发，慢些来。别再像来时那样了。”

怎么劝都不听，停在沛县养病也不肯。

周疏绮很清楚，对殿下而言，她不过是个用得趁手的下人，说这些话，相当逾矩。

但她就是不放心，心疼，做不到视而不见。

从十六岁起，周疏绮便侍奉在朱静姝左右。

亲眼看她从一个羸弱的八岁稚童，出落成如今郁郁葱葱的模样。

仆对主固然应当忠，可她对朱静姝，她的殿下，还有深埋心底，无法宣之于口的，一份亲情。

周疏绮低着头，有些自嘲。

该说不说，她不愧是秽乱宫闱的罪臣之子。

果真大逆不道，竟敢偷偷把天潢贵胄的主子，当作妹子。

“你老虽不惧怕，也请为阖府上下，强自珍重。”

周疏绮语气一顿，小心翼翼地说：

“若是驸马都尉知晓……”

朱静姝抬眸瞥她，半开玩笑地道：

“怎么？你还要向她告我的状不成？”

“臣岂敢！”

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她周疏绮，有且仅有朱静姝一个太阳！

朱静姝轻“嗯”一声，不置可否，平静地嘱咐起另一件事：

“你回府后，就按驸马的月俸，给她的宅子支取米禄罢。”

方才……是骗人的，武官不求，也养。

周疏绮赶忙应喏，压下自己的小心思，不敢再絮叨多嘴。

她标标准准冲朱静姝做了个万福，屈膝告退。

刚跨过门槛口，就听见朱静姝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会的。”

周疏绮微怔，僵立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

朱静姝以为她没听清，又提高音量，冷冷淡淡地道：

“会慢些的。疏绮。”

周疏绮眼前一涩，抓紧了菱花隔扇门的边梃，低低“诶”了一声。

朱静姝静静地瞧着她的背影，许久后，才垂下眼眸。

‘不惧怕么。’

来时，或许不惧怕，一路迫切，沉甸甸地装着家国大事。

有自幼相伴的忠仆照料，有武官着急忙慌地替她收拾行囊。

不管她用不用得着，一股脑全带上，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武官是个粗人，出身寒微，哪里想象得到她出行的矜贵？

她让带的器皿干粮，不能说一点儿用都没有罢……

朱静姝微微勾唇，最起码，会占地势，而她的心里，很受用。

可惜，返程时，除了一副病弱的躯体和荏苒的风尘。

她什么都没有了。

皇明的无限江山，来时容易，去时难。

朱静姝哂然，朝廷四平八稳的阔大官道，纵横南北的漕运水路。

在她这里，居然会是危途巉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