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皇家来说，勋臣自然比地方豪绅更值得信赖，更好控制，一犯错，皇上动辄削爵夺田。

洪武初年起，勋爵与皇家便以军功和姻亲为纽带，深度绑定，相互依存。

永乐帝造反，杀进南京夺了鸟位，依靠的正是一批功臣悍将，故而对勋臣既用又防。

永乐一朝，勋臣作为皇帝的军事代理人，大受重用。

提督着帝国最核心的武装力量，共二十余万精锐敢战之士的京师三大营。

且大多充任五军都督府的高级武职，出镇为边疆重镇的总兵官，战时则统兵挂印出征。

勋臣是皇上统合全国武备，维系军事统治的基本盘。

同时，皇上为限制勋臣的职权，延续了洪武中后期“禁武臣预民事”的策略，不准武勋越权干预中央大政。

哪怕实际执行起来界限还比较模糊，有诸多例外。

但勋臣专任武事，不涉外朝六部九卿庶务，已经是不成文的规矩。

说到底，不管皇上再怎么防范，在国朝的政治体系里，勋爵都是依从皇权，与国朝休戚与共的“亲臣”。

作为皇帝亲封的异姓世袭贵族，不是文官、豪商能随意碰瓷的。

自古亲疏有别，以亲制疏，乃是惯例。

左右都要官商五五分账，何必叫疏远皇室的东南豪绅独占鳌头？

最重要的一点，倘若只是皇帝特旨特批，一个公主领着豪商单打独斗，能成什么气候？

唯有把官本船这摊水搅活，棋盘下大，用利益换取支持。

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敌人搞得少少的，这条路，才能走得更远。

一旦将勋臣贵戚都绑上海贸的战车，让他们品尝到何谓“暴利”。

他们才会为官本船背书，才会是最强有力的盟友，毕竟，谁会嫌钱多？

要使一个统辖着六千六百万人口，纵横万余里的庞大帝国，扭转它运转的惯性，从陆地拥抱海洋。

光靠皇帝的一纸诏令是行不通的，还得靠一切既得利益集团的推动。

权力，是自上而下的，也是自下而上的。

有魏国公徐钦的事做契机向皇上谏言，她们两口子，尽人事、听天命，只看皇上如何取舍。

“这徐钦，”朱棣闻言虎目一横，“他自己若真立得住，谨身持正，何须劳动他姑母为他处处筹谋？”

如果不是看在皇后和老丈人故中山武宁王徐达的面子上，爱屋及乌，徐辉祖之子，怎么可能让他袭爵做魏国公。

朱棣叹了一句，“三妹妹当真是有心。”

徐家的女子，就是比男子要强，尤其是他的皇后，允文允武，辅弼朝政，实乃天下女子之表率。

算来，徐辉祖都死了有六年了。

朱棣大肆屠戮建文余孽，磔杀方孝孺等逆臣凡百二十余人，株连坐死者男女数千人，也都是十一年前的事。

他践祚日久，江山稳固，不必再血腥镇压，恩威并施，方是王道。

人死如灯灭，祸便不及家人，何况朱棣结发妻子的母家，开国第一功臣。

“念在是皇后的子侄，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至于朱静姝方才所奏，请他广开恩典，准许勋臣参股官本船。

朱棣凝眉沉思，倒也不是不行。

国朝的朝贡贸易，并不禁止外国使臣在正贡外夹带私货来华交易，态度颇为宽容。

同理，过去三次郑和下西洋的船队，自正使太监、都指挥使往下，至千百户官，随船买办、书手等人员，亦不乏附搭货物出海买卖者。

水至清则无鱼，舟师官兵们冒险下番，朝廷不加厚赍，难道还不允许他们挣一点？光卖命没好处，谁愿意干。

这当中，本就有大批勋臣贵戚以权谋私，依托各式各样的关系，拐着弯儿偷偷捎带牟利，朱棣心知肚明。

只要不出格，无伤大雅，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勋戚始终是朱棣坐稳天下的根基，朱棣需要他们的支持，怎可因小失大，寒了功臣武官之心？

现在不过是把隐性的默许，规模化、常态化而已，有何不可？

除此之外，朱棣有更深的一层考量，东南豪绅，势力盘根错节，确实不可轻纵，叫他们独得其利。

如今的外朝，南人独大，上至六部九卿，下至布司知府，多半出身江南，尤其是经济和儒学科举业都更发达的江浙一带。

这批南方籍官员，控制着帝国的实务衙门，影响中枢决策，极力维护其宗族和江南豪绅在地方上的利益。

妄图打破高皇帝以来对江南“科以重赋”的国本之策。

屡屡替江南地区隐匿田产，愈演愈烈的逋赋欠税回护，试图削减江南的赋额。

江南何等富庶？光是苏松八府之地，就承担着国家足足五分之一的田赋！

若真让他们得了逞，朝廷的赋税征缴不上来，莫非要朱棣这个皇帝，过回老祖宗的日子，剃了头沿街要饭吗？

高皇帝对此就十分警惕，曾定下祖制，苏松江浙籍官员“毋得任户部”，防的就是官绅沆瀣一气，动摇国家财赋的基石。

朱棣宏才大略，未必比高皇帝差，怎会忽视？

一方面，他不得不任用科举能力强过北方，才干往往更出众的江南士人，辅佐他治国安邦。

另一方面，他又要迁都北京，大封燕府靖难功臣，扶持北方功勋集团、宦官势力，与之拮抗。

朱静姝和赵徽“夫”妻二人，正是参透了朱棣平衡南北地缘格局的制衡术，才敢堂而皇之地借徐钦的由头，引入勋臣分润海贸之利。

见朱棣皱着脸，久久沉吟不语，朱静姝未敢打扰，只拢手垂在膝心，平静地侍坐等候。

朱棣忽然扬眉，意味深长地睨了朱静姝一眼。

他这妹子，可真是个人精啊！捣鼓的净是他无法拒绝的东西，光明正大阳谋算计，正中他的七寸。

为人兄长，朱棣岂会不知朱静姝素有大志，如他的发妻徐皇后一般，身在内帷，却时时刻刻顾念生民。

朱棣不以为意，天下士庶臣工，谁没有自己的小九九？难不成要他一一清算过去？

上有尧舜之君，下有尧舜之民，即使是乱臣贼子，只要握进他的手心，放到合适的位置，那就是忠臣！良臣！贤臣！

周家八百延光祚，社稷安危在得人！

朱棣头都没抬，挺直了熊腰虎背，秉笔一挥而就，书成一个威严奇崛的“敕”字。

他颔首，满意地接上“宝庆公主”四字，嘴里轻描淡写又随意地说：

“准了！”

朱静姝粲然而笑，恰似漫天杨花纷纷作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