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稍事休整，也不多歇，直接向御前递了消息，请求面见四哥。

朱棣前不久收到奏报，知她要来，挂心她的安危，拒绝的敕令刚发出去，人到了，他哪有不应之理？

辰时七刻视朝结束，朱棣一个口谕，径直把朱静姝招来自己的居所，内殿仁寿宫。

“四哥，今日安否？”

“我安。”

朱棣捋髯而笑，刚想叫朱静姝不必多礼，抬头一看，惊得半天不语。

怎么他离京不过几个月，将养得好好的妹子消瘦了一大圈，下颚处再无半点丰圆。

眼底映着一道厚厚的青翳不说，唇颊惨白不见血色，一副命比纸薄，快要断气的模样。

“你坐。”

朱棣浓眉紧锁，拧出两竖绞结的虬蛇，他极为不快，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数落：

“太子不晓得你的身体吗，怎么敢准你来？张妍呢？不知劝。驸马是干什么吃的？

“你也是，凡事量力而行，好好地在南京呆着便罢了，缺你吃还是缺你喝？这都去了半条命！”

朱静姝坚持朝朱棣做了个万福，叠手端正体态，维持着公主的风仪，优雅地屈膝落座。

“不关太子的事，也不关张姐儿和驸马的事。他们都劝过了，是我挂念着四哥，执意要来的。”

她眼尾泛红，蓄起淡淡的水雾，软着嗓音，半是孺慕半是倔强地说：

“四哥，莫要恼了我。”

朱棣腮帮子一酸，到底是十余年来这个妹妹没白疼，有孝心，还惦记着他独自在外。

他心头热乎，态度倒很强硬，绷着一张黑面厉声责骂：

“不自爱惜，白白叨扰君父，我看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过来做甚？”

皇帝唬着脸，看似盛怒，实际上雷声大雨点小，没动真格。

朱静姝习以为常，全然不受影响，自动滤走她不想听的话，双手恭递，呈上贴身保存的官本船奏本。

她大胆仰头，直视朱棣的天颜，把奏本往朱棣手边推了推，脸上笑意浅浅，自信浑成又字顿分明地道：

“我来为四哥，解倒悬！”

朱棣面露不解，拾起奏本，匆匆翻过几幅。

满纸条文，细细长长的谏言，皆是书写者满腹的经纶与谋国的赤诚。

妹子豁出命去，拖着支离的病骨跑了几千里，就为了替他分忧？

朱棣愕然良久，只觉得满殿烛影震动，他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重话。

当年靖难，麾师过西宫沟渠，抱养朱静姝于膝下，他未图回报，亦怜惜她自幼失了父母，先天不足。

就算朱静姝庸庸碌碌一事无成，他是皇帝、是天子，可以溺爱她一辈子，她本不必如此。

朱棣怅然无言，万千思绪，最终都只化作拊掌的一声叹息：

“……妹子爱我。”

他不愿辜负朱静姝一片忠心，摆正阔大的腰身，支起肘，重新审阅那煌煌三五千言。

起初还一目十行，到最后，朱棣兴味愈浓，被官本船方案深深吸引，读得愈慢，竟把一旁的朱静姝忘到了九霄云外。

朱棣比谁都清楚，海贸暴利，正是因为暴利，他才要垄断。

皇考太祖高皇帝在世时，就已经明确地意识到，南洋商路蕴含着巨大的财富。

洪武初年，高皇帝敕谕中书省有云：

“尝闻凡有中国者，利尽南海。以今观之，若放通海道，纳诸番之微贡，从其来商。市舶之所，官得其人，取合古征，则可比十州之旷税。”

中原政权要搞海外贸易，利益尽在南海。

如若开放海路，仿照市舶司的唐宋旧制，征收关税，所得可媲美十州之地的赋税。

可惜高皇帝终其一生，没能办到。

连肇业立极，救济斯民的一代圣君都做不成的事，他朱棣偏偏要来办！

他不仅要证明他才是天命所归，比建文帝强，更配做高皇帝的嗣君。

还要证明自己比高皇帝更有远见、更有魄力。

派郑和下西洋，不是叫他出门打幌子、耀武扬威的，不把真金白银输回来，朱棣第一个拿他是问。

当初郡县安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只是要恢复汉唐故土。

朱棣有更重要的战略目的——巩固南洋航路，与郑和下西洋成陆海犄角之势。

安南的地理位置何其重要？得天独厚。

扼守从南方七省经南海、前往南洋诸国，乃至印度洋的必经航路，岂可假手于他人？

是以交趾降而复叛，自并入皇明版图起便逆乱不止，把明军拖入持续战争的泥沼，造成巨额军费亏空，朱棣都不曾罢休。

相应的，为了经略南洋，操控马六甲海峡这一咽喉要道。

早在永乐五年，朱棣就于苏门答剌岛设置旧港宣慰司。

任命华侨施进卿为首任宣慰使，官从三品，是国朝为数不多的海外飞地之一。

如今北征在即，朱棣正为钱粮发愁，怎料他才打瞌睡，就来枕头。

朱棣双眼微眯，‘这官本船，当真是一条好计。’

事事站在他的立场上考虑，方方面面合他的心意。

空手套白狼，船舶归官，不动海禁，皇家垄断贸易的性质不变，既能来钱，又有前元先例可循。

比夏原吉量入为出，精简财政，在盐税上卖力钻营，要聪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