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妍若有所思，一折一折仔细翻阅着草拟奏本，没有立即回应夏善金。

今日之前，她对官本船的态度介于两可之间，最多四五分认同，多多少少考虑到朱静姝的情面。

现在听罢夏善金的汇报，张妍心中大定。

依她看，这官本船，在皇帝老爷子那里，八成，还真能打上秤！

她合上奏本，眼角带着笑纹，朝夏善金不吝称赏：

“条陈拟得很好，不堕乃父之风。原以为你只是诗歌作得上佳，而今看来，又岂止有咏絮才？”

夏善金颇感羞愧，偷偷仰望了一眼左上首处气定神闲的朱静姝，飞速垂下眼帘。

“一切都是学正的功劳，我哪有什么贡献？不过是一个负责撰录的刀笔吏。”

朱静姝闻言很不赞同，大方略是她主持的没错，除去赵徽软磨硬泡，就属夏善金功最高。

她们“夫”妻俩给出的是主要理念，具体到执行层面密密麻麻的细则，大多是夏善金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呕心沥血熬出来的。

为人主者，不矫饰自己的过失，不争抢臣子的功劳，能做到赏罚分明，便可以称得上是明主了。

朱静姝不欲同臣下争功，因为那有碍她的君人之度。

没有任官的权力，她便赐下白银二百两，权当是给夏善金的酬劳。

不多，也并非小数目，差不多是赵徽白银聘礼的一半，某三品武官辛辛苦苦上值两年的实际俸禄罢了。

朱静姝瘦削的双肩稍微后倾，倚靠住交椅背面，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心情格外愉悦，轻笑着说：

“善金，何必自谦呢？你是经济之士，莫说闺阁女子，便是放眼四海，亦少有人能和你媲美。

“唐故昭容上官婉儿称量天下，其才如斗。你有专精一道的能耐，与她也不遑多让。”

“不错。”左侧，徐妙锦颔首，一张酷肖其姊仁孝皇后的明莹容颜上，流露出煦然的浅笑。

“使上官氏生当今之世，兴许还不如你呢。”

三人一个比一个身份贵重有才学，现下轮番夸誉，夏善金一时脸热，连连拂身推辞。

“你老们，实在是折煞我了！”

朱静姝抬手叫夏善金坐回原位，不必再拘束地立着，随后微微勾唇，偏头正对着徐妙锦。

“大家，你看这条陈如何？可有什么纰漏么？”

徐妙锦摇了摇头，“我不通此道，只觉得甚好。”

她目光澄澈，逐一望过上方的张妍和朱静姝，难为情似的轻抿着嘴唇。

“倒是有另一件事，想请求两位殿下襄助。”

张妍把奏本反扣到案几中心，合掌笑嗔：

“姨母怎的总要这样客气。若是可以，咱们哪有不应之理？”

“不难，是我的一点私心。”

徐妙锦神色恳切，“倘若皇上当真准许了此事，盼望你们能为我侄儿徐钦美言两句，叫他也能租赁几条官船。

“他不要七成的利，照胜朝旧制，赏他三成即可，魏国公府就只想替皇上效效力。”

朱静姝沉吟不语，这样一来，魏国公徐钦利润微薄，几乎不挣钱，光是为朝廷奔波劳碌了。

听起来似乎很忠君，但只是表象，魏国公府眼下的地位十分尴尬。

徐钦的父亲第二代魏国公徐辉祖是建文逆党，不仅率军抵抗王师，四哥登基后还拒不承认新帝，被削爵圈禁。

永乐五年徐辉祖逝世，同年七月初四，四嫂薨，四哥悲痛难当。

在四嫂的头七，他钦命徐钦袭封魏国公的爵位，明面上的理由是“中山王徐达有大功，不可以无后”。

可当时四哥分明已经追封了靖难中给他通风报信事迹败露，被建文君亲手斩杀的妻弟徐增寿为定国公，由其子徐景昌袭爵，中山王哪里是无后？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四哥封徐钦是追缅亡妻，恩及家人。

此后国朝第一开国功臣徐氏一门双国公，煊赫至极。

徐钦因四嫂的缘故重新获封，行为却骄恣不检点。

永乐九年他连同数位公侯被弹劾，四哥宽宥其他人，唯独勒令他滚回家读书。

这态度就很值得玩味，徐钦总归受他“逆乱社稷”的父亲连累，还不懂得夹起尾巴做人的道理。

四哥焉能不怒？又焉能不厌？

徐家靖难时两头下注，四哥嘴上不说，心底始终梗着一根刺。

对徐增寿一脉尚能做到百般宽容，轮到徐辉祖的后人，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徐妙锦想借官本船的机会，帮徐钦谋划谋划，好歹挽回一二在四哥那儿的印象。

一片长者的爱护之心，既为徐钦，亦是为她徐家计深远，试图消除四哥对徐家的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