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若汐紧紧攥着海图,一只脚踏上那通向艉楼的步梯,望着那消失在艉楼的身影,收回了脚,低着头不敢上前。
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额发散落,遮住了她的脸颊,愈加小心翼翼,楚楚可怜。
齐玦待了许久,未曾察觉身后有动静,回头才知宁若汐并未跟上,又只得出了舱室,寻着她的身影。
艉楼之下,单薄纤弱的女子低着头,伫立于艉楼之下,他望向那战战兢兢的女子,心口似被何物用力撕扯,无法言喻的疼。
他与她,坦诚相见过,他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眼下却发现,他从未见过她的心。
她是旁人的妻,而他,强占了她,从未问过她愿不愿。
他当真与他那衣冠禽兽的父亲一样,只顾着想要,从不顾能不能。
许是望了太久,甲板上的女子抬起头来,四目相对,那双带着怯懦,被海风吹得红红的眼睛便这么撞进他的心。
“宁财副不上楼?要我亲自下楼请你?”
齐玦别过头,他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只怕再看一眼,他便不顾这船上众人,要将她扛回他的船舱,让她再分不出白日黑夜。
“殿下,奴婢……”
“上来!”
眼下船上米粮并不够,齐玦并未做绝,只夺了苏耀楣七成米粮,余下三成留他自生自灭。
可这七成,可够他们返回加炎澳?
“可算出?我们余下米粮够几日?”
宁若汐乖顺地坐在桌旁,一手拨打算盘噼啪作响,持着毛笔,越算越心慌。
即便苏耀楣船上米粮备得充足,可这么一分,依旧不够。
“殿下,”她看着写在纸上的数额,面露难色,“只够四日,尚且是稀粥,我……”
她说着,忽然跪在齐玦脚下,哭了起来:“是我的错,此次偏航全是我的错。”
“你且起身。”
齐玦没料到她会突然下跪认错,抬手将她提了起来,侧过头道:“不是你的错,是我,我不该将你锁在船舱。”
“不!”
宁若汐摇摇头,看着桌上海图泪流满面:“殿下,即使我没被锁在船舱,我们依旧会偏航。因为,这海图,我从未读懂……”
“我蠢钝不堪,身为宁家子孙,却读不懂自家的海图。我拐了殿下出海,却不知该去往何处,如今害得一船人身处险境,我是罪魁祸首。”
“我轻信他人,不仅卖了宁家人,还害了殿下,那一千多将士的命,全是我的错。可那笔债的账我尚未还清,如今,又欠下这几十条人命,我罪该万死!”
她再次跪在齐玦脚下,抬头望着他哭诉:“若当真身处绝境,奴婢求殿下处死奴婢,分食奴婢血肉……”
“住口!”
齐玦沉着脸,再次将她提起,不解道:“你此番话,可是陷我于不义?如苏耀楣那般人我尚且留下一命,又如何能将你处死?”
“若真是天要亡我,那便死在一起,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
宁若汐上前攥紧他的衣襟,望向他摇头:“我要殿下活着,待我死后,我定要化作一股顺风,送殿下脱离险境。”
“顺风?”
齐玦看着她,思虑一番,顿悟道:“我们来时,可是逆风?若返航,可是顺风?”
“是顺风。”
宁若汐看着齐玦,虽止住了泪,神色依旧不佳:“殿下,虽是顺风,却并不顺流,我们回程,并不会快太多。”
“不顺流?这不是河流,为何会有此番说道?”
“大海同河流一样,也有它的路。我们在海上走,不仅借风,也得借海流。”
“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齐玦缓缓落座,皱着眉,抬手拍在身旁方桌上,思虑道:“若是如来时那般,捕捞海鱼?虽是困难,但若是气运尚佳,或能多维持几日。”
“把江允与常延飞叫来,我们需在一处商议。”
宁若汐乖乖遵命,请两人前往艉楼。江允自是一如往日,另她不解的是,此次回船,常延飞竟不再对她冷言冷语、怒目相待。
议事舱内,齐玦坐在首座,宁若汐一如往日般站在他的身后,低着头,只偶尔偷偷抬眸看上一眼。只是这一次偷偷抬眸,撞上了齐玦的眼睛。
“你也坐下!”
宁若汐大眼睛望向齐玦,不明白他是何用意,依旧乖乖侍立一旁,不敢乱动。
“过来坐下,”齐玦眼神变得严厉,“我不愿再说二遍。”
宁若汐不敢违抗,缩着身子,怯生生地坐在末座,依旧垂首,不敢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