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喝到第三泡时,窗外的天色开始泛青。
陆泽深看了眼手表:“四点二十。你该回去睡一会儿。”
“我……”
“别说不。”陆泽深起身,“我开车送你。”
苏晴跟着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陆泽深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很稳,但一触即分。
“谢谢。”苏晴小声说。
“毯子带上。”陆泽深指了指她刚才坐的位置,“车上空调凉。”
苏晴抱起那条薄毯——深灰色,羊毛质地,角落绣着一个小小的“陆”字。显然是他的私人物品。
她没说什么,只是跟着他走进电梯。
凌晨的电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泽深按了B2,然后问:“颜色的问题,有思路了吗?”
苏晴摇头:“试了七种配比,都不对。钛金属着色的难点在于氧化层的均匀度,稍有不慎就会出现色差……”
“试试加一点钴。”陆泽深忽然说。
苏晴愣住:“钴?”
“嗯。钴离子在阳极氧化过程中能稳定色相,还能增强金属光泽。”陆泽深语气平淡,“我母亲的设计稿里,有一页笔记写了这个。她试过,说效果很好。”
电梯门开,地库的冷空气涌进来。
苏晴跟着他走向那辆黑色宾利,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您母亲……研究过钛金属着色?”
“她研究过很多冷门工艺。”陆泽深拉开车门,“因为没人指望她做出什么成果,所以她可以尽情尝试——失败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
“有时候,没有期待,反而是种自由。”
车子驶出地库,冲进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街道空旷,红绿灯孤独地闪烁。苏晴靠在副驾驶座上,怀里抱着那条毯子,毯子上有很淡的木质香气——和陆泽深身上的味道一样。
“陆……泽深。”她试着叫他的名字,有点生疏。
“嗯?”
“谢谢。”苏晴轻声说,“不只是谢谢茶,和送我回家。”
陆泽深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那谢什么?”
“谢谢……”她顿了顿,“谢谢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陆泽深没立刻回应。
车子拐进安福路,缓缓停在公寓楼下。
他熄了火,却没开车门锁。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车前盖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晴。”陆泽深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母亲的项链,”他转头看她,“后来还在吗?”
苏晴怔住,然后摇头:“搬家时弄丢了。只剩这张照片。”
陆泽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等‘破茧’系列做出来,我给你做一条新的。”
苏晴愣愣地看着他。
晨光里,陆泽深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平静,但深处有某种温柔的东西在流动。
“用钛金属,阳极氧化成你母亲喜欢的颜色。”他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设计图你画,工艺我来找师傅。就当是……替所有喜欢设计却没机会实现的母亲们,圆一个梦。”
苏晴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点头:
“……好。”
“回去睡吧。”陆泽深按下车门锁,“今天下午再来公司。颜色的问题,我们一起解决。”
苏晴推开车门,抱着毯子下车。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泽深。”
“……嗯?”
“你母亲的设计稿,”她看着他说,“如果可以……我想看看。”
陆泽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好。等‘破茧’做出来,我给你看。”
苏晴笑了。
那笑容在晨光里,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清晨。
她转身上楼。
陆泽深坐在车里,看着她刷卡进门,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看着她三楼那扇窗的灯亮起,又很快熄灭。
然后他才发动车子。
离开前,他看了眼副驾驶座——毯子被带走了,但座位上留着一支铅笔。
是苏晴刚才落在车上的,笔杆上有个小小的“SQ”刻字。
陆泽深捡起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然后他笑了。
笑着把它放进西装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像藏起一个秘密。
又像……种下一颗种子。
车子驶离时,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东西,在深夜里悄悄生长,在晨光里开始发芽。
比如理解。
比如信任。
比如……两个孤独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回声。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