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她,有想过战争后的世界,会是怎样的吗?
好像……没有。
日光渐渐浓烈起来,透过树影,照得远处的地平线一片模糊的白芒。
疾风伴着心跳,猛冲着又翻过一道低矮的山丘。
燕向雁看见了曲惊竹口中的那座——城镇……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是曾在前线进行布防的燕向雁从未设想过的景象。
城墙很高,也很□□,灰扑扑的砖石上布满一道又一道朽蚀过的痕迹,修士的,魔族的……
女孩的目光穿过敞开的城门,追着远方——
城门上方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匾,有些破旧,却也能清晰的看见上面横平竖直的充满书卷气息的三个大字——
甘阳城。
这就是战后的修仙界,萧条,破败,死气沉沉。
街道很窄,许多房子的墙壁上残留着灰黑色的痕迹,那是魔气侵蚀后留下的伤疤,狰狞而刺眼。
甘阳城,旧时云宁府的治县所在。
少时,燕向雁曾在中央庭的卷宗里见过它的名字,那是离中央庭极遥远的地方——
少女一手牵着她,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在抱怨什么。
燕向雁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身侧,青年墨绿色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
“这就是镇上?”
女孩的声音很轻,沙哑的嗓子被风吹得更碎。
“对啊,”少女打着哈欠,手中一下又一下的将那缩小后的摩托抛在空中,“怎么样?”
其实,并不怎么样。
缝隙里嵌满了黑色的泥垢的碎石板,坑坑洼洼,裹着魔气侵蚀后的残渣,带着一股甜腻的腥腐味。
香火的尘烟,灵草焚烧后的清苦,还有凡人烤饼的麦香……各种各样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搅成一团,又一下子全都涌进女孩的鼻腔。
只是这里,好像又和典籍上描述的普通城镇没什么两眼……
路边的小贩,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穿着各色道袍的修士,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朽落的街道上映满了战争的痕迹,却也透着别样的生机,人来人往。
她注意到了那些凡人匆匆瞥来的视线,眼瞳中什么都没有。
就像柳应语所说的,逢魔之战,改变了一切。
毕竟,换做是过去的的她,应该怎样也想象不到,就在这个记忆里的修仙界,还会有修士为了省下糖葫芦的两个铜板在路边和凡人争执不休的一天——
燕向雁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她只知道,她有点……不适应。
少女的手紧握着她的手腕,路边摆摊的小贩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摊位和摊位之间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卖符箓的散修隔壁就是卖粗粮饼的,兜售灵剑的摊位前还挂着一块粗布幡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假一赔十。
燕向雁的脚步顿了顿。
假一赔十……
摊主看起来并不是修士,女孩的眼神凝着那块布幡,又垂眸仔细看了眼摊位上摆着的那几把锈迹斑斑的铁剑——
没有灵纹,也没有款识,甚至都没有开刃。
燕向雁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收回了视线。
叫卖声,谈笑声,还有孩童的哭闹声,嘈杂的喧闹声充斥着她的耳膜。
这里的一切,在她的眼前慢慢展开,又交织成一幅她既熟悉又陌生的画卷——
“让开!都让开——”
一声厉喝从街道尽头传来。
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的鸟兽,哗啦啦的向两旁散开,让开一道晃眼的路迹。
女孩睁着双眼,墨绿色的身影站在身前,人影撒在她的脸上遮盖住女孩的神情。
燕向雁被曲惊竹拽着胳膊,拉到了路边。
是中央庭的巡查队。
燕向雁站在纪理的身后,抬着头,睁着眼睛,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
她能清楚的看到那些巡查队修士的身形从她的面前掠过,人群中,漠然的视线在她那缠满了布条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燕向雁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那目光移开了。
燕向雁垂下眼眸,那队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街道上的喧闹声才慢慢的小心翼翼重新聚拢起来。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挣扎。
过去的她也是这样吗,那时候的她,站在云端之上,视线越过他们,望向更远的地方——
风从街道尽头吹来,卷起一阵尘土。
燕向雁抬手遮住眼睛,发丝被吹得贴在脸上。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曾经的那个燕向雁已经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走吧。”曲惊竹牵了牵女孩的手腕。
燕向雁跟在曲惊竹和纪理的身后,在拥挤的人群中缓慢前行。
喧闹声中,她听见了身边人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中央庭……在泽望村——”
“可不是嘛,说是查魔修余孽。”
“嗤,查魔修?分明是冲着山上那谁去的。”
“诶?你们猜柳应语能撑多久?要不要赌一下?我赌两周——”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她的脚步没有停,但那些话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的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废物,异类,她从未想过,这样的标签会被贴在柳应语的身上。
燕向雁的指尖缓缓收紧,攥住了衣角。
身后的街道,人头攒动,女孩的视线擦过一张张人脸,她不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
微弱的清风将那些杂言碎语吹来,却带不来这些人的身份和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