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色调轻浅，几多闲愁。

已静默良久，楚昭衡自觉歉意，想起自己大婚那日对她说过的“既拜了天地祖宗，便要疼惜你的”，虽非真心话，倒也徒增了烦恼。

他无法装作情深去哄骗柳莺萝为自己铺路，一日也不行。亦不觉柳莺萝该消失，此前只以为是柳皇后递上刀子，她作为棋子同样深受其害。

可她也捧着一颗真心，变成另一个歹毒的女人，让他连恨的理由都找不到。

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无论退回哪一步再重新来过，结局也只能是辜负。

于是成了现在——两两相望，各自叹息。

最终，楚昭衡提笔落下姓名，加盖私印，与那个名字工整排列，这是她想要的体面，亦是成全。

他与柳莺萝遥遥相对，满室烛火明明暗暗。恍惚回到大婚之夜，原来她洒出的那滴合卺酒，是因着不敢确信、羞涩之下的慌乱，可那杯酒，原也并非是要与她喝的。

“多谢。”

他签毕一份又一份《请离表》后郑重收好，倾身向她施礼，全了夫妻情分。

柳莺萝张了张口，终究未再出一言，静静望着那道背影，他也并未走得很快，想来是深感意外或……有一丝愧疚？

不过他带走这和离书做什么呢？父亲尚未签字，姑母那边未必好说话，陛下那里又该如何陈情？只他们二人意见一致又有何用？困难重重。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案边，四下恢复为日常的静谧，深色檀木书案上只剩一方漆黑镇纸与笔墨。

烛火跳得晃眼，她那颀长身影投一半于屏风之上，好似置于那场雨中。这是用一针一线织就的释怀啊，数不清多少个日日夜夜里，她还能怎么捱日子呢？庭前合欢青了又绿，绿了又黄，直至淡淡月色泻在院中，将枯枝又描上一层灰白的边，直至结了薄霜又覆上皑皑冰雪。

原先每月初一十五他会来共进餐饭，还是很兴奋的，吃着也有胃口。才开始习惯不从月底和十四便期待时他又变卦，连哄带骗的给了典仪之位，从此再也无需期待。

眨眨眼睛环视这间正室，被无法言说的荒凉席卷。

又想起赐婚圣旨的明黄一角，比那日太阳更耀眼，晃得她不禁敛息，悄悄用指尖掐掌心方能保持仪态端庄，又因低着头，嘴角无论如何也压不住。

想起内侍离开后飞奔回闺房的少女，用帕子按住心口平喘。也曾久久不能相信当真要嫁给那个清冷孤傲的少年，她问遍心腹与父母，并在他们的郑重点头下相信此为事实。

可如今她已不能复刻听到那个名字时的心情，他们之间隔着如此误会，一如儿时因那场误会而生的孽缘。

减字谱封面之上字画相似，五岁的她未仔细看页脚姓名，拿来便置于琴案练习，渺渺乐音穿透琴室，流向室外，正当外面的孩子们沉浸时，乐音却戛然而止。说来好笑，楚昭衡不知从何处来，一把夺走那减字谱，弹奏被风一样出现又消失的手打断，还未反应过来，架上怎空了？

楚昭衡儿时与如今长相大不相同，乍看只以为是女孩罢了。偏小孩子不懂什么礼让，她又是个娇生惯养的倔脾气，一把将他推得倒退数步。

“我的！还来！”国舅府小丫头尖声叫嚣。

“我的。”七岁的楚昭衡比她高出有一尺，抱着琴谱冷冷盯着不解。

“我的！我的！还我！呀！”小丫头张牙舞爪撕打上前，楚昭衡抱着琴谱跑开，却被室外赶来的孩子们截住，听小丫头嚷嚷便替她出气，纷纷怒斥他“抢东西”，团团围住欺负。她追上去总算抢过来，趾高气扬，小辫子恨不得翘得棍子那样直。

柳莺萝思及此不禁笑出声，自己真是被宠得专横霸道。

“这是三哥哥的琴谱！”小朝阳指着页脚名字大叫一声，众人纷纷投来目光，看得她脸上发热，不由分说“哇——”的一声嚎啕大哭，就地耍赖。

指缝中瞧见楚昭衡起身拍拍污垢，原本一丝不苟的黑发垂下好几缕，还粘着几片草叶打转。他一句话未说，被那群孩子不分青红皂白欺负时也未吭声，亦未看她一眼，抱着减字谱跑走。

收回思绪，柳莺萝看着落满灯花的烛台方愣住，却又在检索遥远回忆时才一刹那惊觉：自己那时是想道歉，却碍于那么多“哥哥”维护、碍于“娇气”，碍于“那又怎样”。

若当初不任他独吞这莫须有的委屈，兴许他会另眼相看吧？

原来一切皆是命中注定，半点不由人。

她伏在案上不禁笑出声，早知这辈子要栽在楚昭衡手里，当初便说了这句“抱歉”，彻头彻尾断掉这念头，免得当初因这心结未解时时关注，以至再也看不到旁人，只把他看进眼里去。

真是荒谬初遇，而后荒唐倾心，最后荒凉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