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年走到他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罅隙一般不稳定,如果单独进入罅隙最好是赶紧出去,因为只有你一个人在,你的身旁没有了其他人的注视,所有的东西都具有了不确定性,而你越害怕的东西就可能因为你的心理而变得越加可怕——不过很好出去,坚定一下你的信念,往你认得的路去走,目光清晰地一直往外走就能走出去。”
苏槿再次咧了咧嘴:“呃,要是迷路了呢?”
“你不必担心,你真困在里面了,罅隙的神仙会将你赶出去的,据我所知,他可不喜欢长期有活物待在他的罅隙之中。”顾屿道,他回头看了苏槿一眼,“他会在阳界生灵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将你赶出,并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之类的。”
听到罅隙里存在神仙,苏槿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这种奇异之地也有神仙吗?”
顾屿缓步走着,口中答道:“罅隙之神,也是观测之神,谧窥,他以特殊的方式观测着世界上所有发生的一切,并着墨于记录,千万年来从不停歇。这位神仙不受信仰,但是始终留在瑶池,也就是仙界,平等地注视着一切,是为记录者,观测者。”
苏槿对神的了解仅存在于传说之中,听到顾屿此时的描述,只觉得还算新奇。他想多追问两句,又觉得眼下的环境似乎并不是那么适合追问。
顾屿来到了他们先前发现的那个存在着特殊阵法的位置,而此时这里空无一物,也没有任何人影经过,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顾年看了那阵法片刻,才道:“我们或许站远一点等等看会更好,这里肯定有什么东西。”
于是他们坐在了一旁的大树下。此时周遭没有那些诡异的人影,苏槿甚至觉得他们正身处于现实之中,本就在萤山的树林里,他呼吸着潮湿的空气,看着阴郁但是还未降雨的天空,道:“这个所谓的罅隙,其间囊括的时间有多久呢?”
未等顾屿或是顾年做出回答,一个身影突然闪烁着出现在了他们不远处。
“很长时间,上千年。”顾年道,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突然出现的身影上,但是那身影看不清具体的形态,甚至连动作都看不清,只能看到那个影子在那阵法附近走动了片刻,又倏地消失了去。
苏槿又一次被突然出现的影子吓了一跳,正当他惊疑不定地凝视着那影子消失的位置时,那同样的位置却又闪动出了一个影子。
顾屿的眉头皱得紧了些。他站起了身,走向了那影子去。
苏槿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道:“怎么还会闪的……”
顾年没有动,只是看着那边,道:“这说明不是一次来的,也可能不是同一个人。罅隙里的东西比较神奇,你只能看到存在,甚至能在你认识的存在身上察觉到完全一致的气息,但是你看不到他们所处的时间,因为这只是各个时代所有观测到生灵的随机投影罢了。”
那影子稍微有点动作,似乎在施放什么术式,又或是在做别的什么。他连动作都很模糊,顾屿无法辨别他的动作究竟包含了什么意义。
从那位置的影子再一次消失之后,三人所处的四周的人影始终有闪动,全然看不清形貌,却又都短暂停留,又扭曲地消失。
苏槿只觉有些瘆人,然而顾年和顾屿都在这些闪动之中,察觉到了一抹诡异的气息。
在某个时刻,某个人在这里使用了某个充满了神力的古怪阵法,而那之后,这抹神力在一张一翕地闪动,似乎在逐渐消弭,又似乎在瞬间爆发,直到突兀地全然不剩。
他们无法判断更多的,那个阵法并不常见,而这罅隙之间的所有存在又极为模糊,甚至没办法让人看清那个阵谱本身的模样。
苏槿只看着那些影子来往,络绎不绝,窸窸窣窣,他只觉很诡异,而当他想叫住两位神吏就此离开时,他突然在不远处看到了别的东西:他看到了楼南栖和项笺,甚至看到了苏惕守和亦铭,也看到了他的同门,看到了竹攸派的弟子。他们的身影只是在周遭活动,穿插在那些看不清的人影之间,又很快消失。
顾年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些熟悉的身影。他没有去看别的人,目光只落在亦铭身上。
亦铭的身影穿插在那些影子之中不止一次地出现,顾年注意到,亦铭有些时候的打扮与当下完全不同,身上穿的衣服显然不是这个时代的,虽然极为模糊,但是一定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亦铭竟然也来过这里?甚至是非常非常多年前?那他一定早就发现了这里的异状……
然而很快,顾年的视线就被这些闪动影子中的另一个清晰可见的人吸引了去。
那是一位陌生的女子,眉目并不算非常清晰,只可见她与祝钦一路,在不远处停留,似乎在说着什么。
苏槿也看到了她,眉头一挑,从地上一跃而起,兴奋地拉住了顾年的手:“哎!那是大小姐的母亲!我竟然能在这样的幻境之中再次看到她!”他稍作停顿,又叹了一口气,道,“嗯……要是大小姐今天也在就好了……”
弦筝?
顾年的双眸不由自主地睁大,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注视着易裳灯,却察觉不到易裳灯身上有什么异常气息,她的气息只如常人,想来这位史官是会使用那模拟阳界人气息的术式的。
顾屿闻言,眉头也皱得更紧了。
他已经知晓了祝酌尘与她的母亲易裳灯的事,也知晓了惘逐在这里长期驻留的原因。此时这位瑶池的史官在这古怪之处出现,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顾年的目光始终紧紧地注视着易裳灯,直到她的身影在这些影子中消失。
“哎哟,还有花姐!”苏槿又是一阵惊喜地呼喊道,顾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是一位少女,此时身着长裙,手中拿着一顶斗笠,正站在树旁,看着其余的那些人影晃动。
顾屿看到她的一瞬间,眉头一挑,眼中显而易见的流露出了一种意外的神色。
苏槿看着少女,直至她的身影又在那些影子之间消失,才道:“那个是花雨倾,以前在门派里教我们念书的姐姐。她人特别好,可惜后来离开竹攸派,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遇到她。”
顾年瞧了苏槿一眼,并未答话。
那花雨倾虽然只出现了片刻,但是顾年未能在她身上察觉到任何的气息,如果不是这罅隙带来的感知偏差,那可就不像是阳界人可以做到的敛息程度了。
而当顾年的目光转向顾屿时,分明看到了后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意外之情,他几乎可以确认了。
这位所谓在竹攸派停留了许久的“花姐”——顾年对这个称呼隐约有点印象,此前祝酌尘似乎也偶尔会提起她。就这么一位看似平平无奇的人,竟然是一位神吏,而且很大概率是顾屿认识的神吏。
这可就很稀奇了,竹攸派曾经到底发生了什么,会导致了一位神吏曾经留在门派内,而后却又离开了?是因为弦筝的死亡吗?是因为惘逐的留守吗?
人影依旧闪烁着,而后在某一瞬间,所有的身影全部都消失了去,四周一瞬间变得寂静了起来。
顾屿脸色有些阴沉地注视着眼前突然变得干净的景致,道:“该走了,这里应该没有我们需要的讯息了。”说罢,便已经提步离开了原地。
顾年轻微点了点头,他的手指搭在了苏槿的肩膀上,苏槿甚至没有任何别的感觉,便又见顾年松开了手,自顾自地也跟上了顾屿。
苏槿愣了一下,连忙跟上了顾年的脚步,道:“什么?那我们怎么离开罅隙呢?”
顾年偏头看着他,稍微一顿,便失笑道:“已经离开了,这里已经是现世了。我之前也说过,离开罅隙很简单的。我们要再往四处走走,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异状。”
苏槿惊得长大了嘴,片刻之后,才有些遗憾地道:“我还以为你们会释放什么很炫酷的术式呢,哎呀,白期待一场……”
顾年只是笑,脚步不停,在这片略显阴郁的天空之下,犹然葱郁的树林之中,朝着萤山别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