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了清嗓子,随后略微仰了仰头,朝着自己的手心哈了一口气,看向了晴朗的夜空,轻声地开始唱了起来。
“年过千秋,江河明灭。河畔石疏,归鸟衔珏。人取半珏,奉若圭臬。天有不测,珏碎玉裂……”
宣歌的嗓音极好,清澈而明亮,带着些许童音的稚嫩,声息却极稳,用悦耳动听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顾年注视着女孩的面容,听着她缓声清唱着这段悠扬的歌谣,眉头不自觉地皱紧在了一起。
黯界人的夜视力极好,在这样薄雾氤氲的夜里,顾年能够清晰地看到,宣歌的脖颈左侧有一处古怪的黑斑,很不显眼,不注意看几乎完全注意不到。
此时,顾年能够清晰地察觉到,他在宣歌身上感知到的那些许若隐若现的气息,便是来自她脖颈处的那块黑斑。伴随着他悠扬的歌声,顾年心底略微沉了一沉。
他定了定神,便听到宣歌的歌声停了下来。
“好听!这歌不管听多少遍,我都觉得好听!宣歌真是太厉害了!”苏槿不遗余力地夸奖起来,他眼中带光,兴奋地看向顾年,道,“我说吧,她唱歌可好听了!你觉得怎么样?”
顾年稍微一顿,脸上只是带着笑意,道:“歌声悠扬,实在是天籁之音,顾某佩服。”
宣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坐了下来,看着余鹏烽,道:“鹏烽哥,你之前说帮我找找这曲子的全词,找到了吗?”
余鹏烽轻微摇了摇头,道:“这倒是……还没有,想来是神话传说,我翻了不少书都没有看到类似的词。”他站了起来,走到了船边,朝着江面望去,转过头来,看向顾年,“可以来钓鱼了,顾公子。”
顾年应声站了起来,走到了船沿边,开始摆弄起了自己的钓具。他偏头看了一眼宣歌,道:“宣姑娘这个曲子又是从哪儿听来的?”
宣赴浪站在船篷边,听到顾年问起宣歌,脸色稍微一沉,睨了他一眼,不太友好地道:“这孩子说,是她特别小的时候听到的一段歌声,特别喜欢,逢客人就要唱上一唱。”他看着自己手边的鱼篓,沉哼了一声,道,“说实在的,我也没听过这曲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儿来的。”
顾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又再看了一眼宣歌,朝着她笑了笑,才转头开始抛竿钓鱼。
宣歌哼着《半珏》的曲调,挪到了余鹏烽身边,看着他钓鱼。她哼唱着很少的一段,声音不大,萦绕在船的周遭,倒也悦耳。
顾年沉默地听着她哼唱。半晌,等他收了一次杆之后,才道:“这曲子我倒是有些熟悉,约莫知晓它讲述的是什么故事。”
宣歌的歌声戛然而止。她转过头去,眼睛睁大,瞧着顾年,道:“哎?什么故事?”
年轻的神吏略微抬了一下眼,看向了宣歌来。他的眸色极深,与他对视上时,宣歌莫名觉得有些瘆人。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便听到顾年缓声道:“说的是,在古时候,有飞鸟衔来了一对玉珏,落在河边,被人捡到了一半,供奉了起来。而后出现了意外导致这块玉碎了,供奉它的人们便唾弃它,把它丢到了野外。结果在丢了玉之后,当地开始频出天灾,干旱导致了颗粒无收,极大影响了人们的生活,人们开始向上天祈福,却并没有用处。后面就有人发现,应该是因为丢失了供奉的玉所导致的。人们就开始重新寻找这块玉,然后便找到了另外的半块,供奉起来之后,天灾消失了,人们继续安居乐业。”
苏槿极为稀奇地“咦”了一声,惊叹道:“哇,这个故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但是听着很奇怪哎,怎么原本不供奉,供奉了之后没事,没供奉又出事了?”
顾年看了他一眼,笑道:“做事有了开始,后续就不能潦草中断了,特别是供奉这种……有灵的东西,潦草地中断了之后兴许就会引发灾异了。”
苏槿撇这嘴,耸了耸肩,而后道:“真是古怪。你是从哪儿听来这个故事的?”
顾年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苏槿立刻明白了故事的来源应当是彼界,当即噤了声,不再说话。
见顾年没有回答苏槿的问题,宣歌眨了眨眼,追问了起来:“嗯?我也想知道在哪儿听来的,顾哥要是知道的话,告诉我一下吧!”
顾年一顿。他朝着宣歌一笑,道:“在家乡听到他人说起的,也不知具体是从哪儿传来的。”他稍微停顿了片刻,又道,“宣姑娘怎的对这曲子这么执着?”
听到他这么问,宣歌愣了一下,抿着嘴沉默了片刻。顾年也没有看着她等待她说什么,只是给鱼钩上了饵,便又抛了杆。
半晌,顾年才听到了她放得有些低的声音:“因为……这是我能记得的,关于我自己的来历的,唯一的东西了。”
顾年听得手都抖了一瞬。他下意识地对宣歌进行了更加细致的感知,但是能让他察觉到的,除却那抹若隐若现的奇妙气息,便只有很明确的生灵气息。
这就有点意思了。顾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毕竟,一个阳界人说自己的来历跟一个黯界的曲子扯上关系,顾年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况且……
顾年看向了宣赴浪。此时后者正坐在另一边的船头,靠在船篷上,背对着几人。
怎么,这小姑娘到底有什么隐情?
没等顾年整理好思绪再说点什么,便听到宣歌继续道:“我只记得这个曲子了……但是大家都没听过这个曲子。”她看向了宣赴浪,眉目间多了些许阴郁,“爷爷说,是快十年前在这江边把我捡到的,但是我对之前的记忆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唯独记得这个曲调。”
顾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他清楚地记得荆江的上游途径枕尘山,枕尘山又有与混沌域相连的通道。想想这姑娘的情况,莫不是真跟黯界有关系?
顾年的目光落到了宣歌脖子旁侧的黑斑上,沉默了片刻,缓声问道:“嗯……冒昧地问一下,宣姑娘脖子上的那黑块,是生来就有吗?”
闻言,宣歌抬起了头,下意识地捂住了黑斑。她张了张嘴,低声道:“嗯,是胎记。”
不太可能。顾年注视着她,片刻之后,才道:“姑娘若是真想知道这个曲子的来历,我……后续会找家里人问问的。”他决定稍微留意一下这事。
船篷上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气氛变得有些沉重,直到几人钓完鱼回到岸边,都再也没有什么轻快的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