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红色的元气缭绕在整个空间,那桦岚迟迟不肯露面,顾年沉喝了一声,三张纸符瞬间燃尽,地面结出了一个巨大的阵法。只在刹那间,那些藏在洞窟里的蛊惑术式便瞬间消失,红光顺着纸符所在的位置直冲而上,冲散了四周那些支零破碎的碎片,而后沿着尘湮,直冲入那些洞窟之中。
洞窟轰然倒塌,虽表面上不是瓷质,落地却变成了满地的碎瓷片,数量多得堆成了一座小山,片刻后,便全然消散,所有的碎片再也不复存在。而透过倒塌后的烟幕,便能看到一个身影被困在三道红光所形成的符咒中。
这是他当初困住仉瑭兮的鼎焰之阵,如今又用来困住了这个桦岚,顾年不得不感叹,当时他去学这个鼎焰是很正确的决定。
顾年缓步走到了那个身影近处。这次,他能看清楚那身影的面容,而不是只能看到一个黑影了。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面容过于普通,是放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模样,此时他有些狼狈地被鼎焰阵困住了。他见到顾年的靠近,也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神色,就只是垂着眸,立在哪里。
祝酌尘跟了过来。她环视着四周,周遭的变化并不算大,那些洞窟依旧幽幽地伫立在原地,只是少去了那如上了釉的瓷器一般的光泽。这里的确是在地下,周遭隐隐有一抹遥远的怨气,祝酌尘不适地皱了皱眉头,目光朝着那年轻男子看去。
只见顾年拄着长戟,端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垂着眸子看着面前的桦岚,身上那骇人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着,着实不像什么善茬:“有名字吗?”
桦岚并不回答,只是双眸紧紧注视着他,而后缓声道:“魂斩……你是神吏?”
顾年咧了咧嘴,道:“上次我们已然交过了手,你竟还没有意识到些什么?你一个偷渡者心里对自己没有一点数?”
桦岚看着顾年,好半晌,才道:“黯城灵物不关心万物生死,不曾帮助一个同胞,反倒是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管的紧。”
顾年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了,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觉得这话说的他心里堵的慌,现在已经麻木了。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桦岚,声音逐渐冷了下来:“是是是,我不关心你们的生死,那你又做了什么?埋伏在别人的屋子里,又是什么居心?”
桦岚面色略沉,没有回答顾年,却是反问道:“我?埋伏?你们强制激发怨气扩散,是完全不怕影响这周围的居民?就凭你们,谈什么维护两界平衡?”
闻言,顾年皱起了眉头。祝酌尘则是道:“什么强制激发怨气?你看到有什么人强制激发怨气了?”
想来确实奇怪,这么多日都没有任何异动的冤魂,说爆发怨气就爆发怨气也确实不太合乎常理。顾年这一路上也没有察觉到任何怨气的气息,只是因为这是奚栀芾带来的消息,他才没有过多的去思考原委,当下若是细想,确实有些不对劲。
桦岚没有再说话,只是沉着脸看着两人。
顾年没有武力逼问习惯,他不说,顾年也把他没什么办法。他捏了捏眉心,道:“这事一会儿再继续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我更想问你,你偷渡来阳界是做什么?”
桦岚瞧了他一眼,没有作答。
顾年稍微眯了眯眼,道:“你也知道,我的特质是魂斩,不要逼我对你动手。”他话中有话,带上了一种逼问的语气,“我可不保证你现在还能在我的一击下活下来。”
然而没等他再多说两句,便听到了稍远的地方传来了惊呼:“不要!”
顾年挑着眉头循声望去,在远处的角落里察觉到了一抹熟悉的阳界人气息,由不得捏了捏眉心,随后看向了桦岚:“这穆家的大小姐认得你?”
桦岚脸上的神色先是一愣,随后变得紧绷了起来,道:“她认不得我,这些都与她无关。”
顾年头疼地扶住了额头,心里不由得开始抱怨眼下这破事怎么变得更复杂了。
四周较为黯淡,几乎只靠顾年手中长戟上的红光作为照亮。他看着穆远笙,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抬手便释放了几个悬灯术式在四周,使得这漆黑的地下之境变得稍微亮堂了些。祝酌尘在听到穆远笙的声音后,已然朝着声源方向奔去,声音中都带着惊讶:“穆姐你怎么来这地方了?”
穆远笙是从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路里走出来的,若不是她的出现,顾年甚至注意不到那个位置竟还有条小径。他皱着眉头,看着祝酌尘扶着她走近,语气有些生硬地道:“穆大小姐,你认得这位公子?”顾年话是这么说,嘴里带着客气地叫着“公子”,鼎焰阵却没有一丝要解开的迹象。
此时顾年没有敛息,尘湮又正四散在四周,加上他手持着长戟上散发着诡异的红光,身边又是血红的鼎焰阵。纵使穆远笙没有如同修真者或是玄卫一般能够感知元气的能力,也能感觉到顾年身上散发着一股可怕的气息,这与她之前看到的顾年大相径庭,此时看着顾年,很明显地流露出了惧色,半晌都没能说得出话。
祝酌尘见状,瞪了顾年一眼,道:“你语气别那么僵啊,会吓着人的。”
顾年只得放缓了语气,好声好气地朝着穆远笙问道:“穆姑娘认识这位公子吗?”
穆远笙看向了被困在鼎焰阵中的桦岚,桦岚也看着她。很明显,穆远笙的到来使得桦岚有些乱了阵脚。两人这样四目相觑,穆远笙竟然半晌都没回答顾年的问题。
眼下的情况倒显得顾年像是大恶人一般,他禁不得干笑了几声,而后还是缓着声音,好声好气地道:“我又不是要吞了你们,我只是问你们认不认识,这位公子怎么称呼,仅此而已。”
然而顾年身上的气息对穆远笙的影响远超顾年口中温和的语气。她有些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顾年,说话的声音比平时小上了不少:“他……我……”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年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过头来,看向了桦岚,脸色没那么好看地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有名字吗?”
桦岚脸色沉重的如图要去赴死一般,但是总算是肯回答了:“安轻鸿。”
“安公子,”顾年脸色没那么好看地看着安轻鸿,手指摩挲着长戟,“我希望你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安轻鸿脸色相当难看,他注视着面前的魂斩神吏,咬牙切齿地道:“你要问什么?”
顾年睨了他一眼,手中闪过一道红光,一张纸符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正是前些日子亦铭给他的那张摄识符。他把符凑近了安轻鸿去,道:“认识着张符么?这符跟你可有关系?”
“你少栽赃人,那些修士才会用如此不齿的术式,”安轻鸿沉着面色,提高了些声音,“四百年前那些个门派肆意用这个术式控制凡人之时,也不见你们对此有什么反应,反倒是现在来查起来了?真是可笑。”
顾年皱了皱眉头。他记得楼南栖提到过,好些个歪门邪道的门派广泛采用这种纸符,以一个叫“止衔”的门派最出名,想来也的确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垂着眸,看着安轻鸿:“那你可知,这镇子上可有你口中的‘那些个门派’的人么?”
“神吏阁下的问题还真是可笑,我怎的会知晓?”安轻鸿生硬地道,他的目光始终在穆远笙身上游离飘忽着,充斥一抹隐隐的不安。
看来问不出更多这些更古早的阳界门派相关的东西了。顾年瞧了穆远笙一眼,轻叹一口气,不再朝着安轻鸿问问题,而是看向了穆远笙,道:“说来,穆姑娘是怎么来这里的?你以前来过这个地方吗?”
穆远笙当下已经对顾年产生了畏惧的情绪。她拽着祝酌尘的手臂,声音很小地道:“我……我循着轻鸿的位置过来的……”
顾年无端想起了之前他曾在穆远笙身上察觉到的那抹淡得几乎察觉不出来的气息,感觉自己太阳穴抽得更厉害了。他脸色已经比先前更难看了几分,转头又看向了安轻鸿,道:“你给她了什么东西让她能知道你的位置?”
穆远笙这次抢先答道:“是我担心轻鸿的安危才赶过来的……我是主动找他要的位置。”
顾年眸子中闪过些什么,他看向安轻鸿的时候,眼中已不带多少善意:“安公子,你不仅从黯界偷渡来阳界,还与这位大小姐有如此匪浅的联系?你是不是经常偷渡来阳界,只是这次被抓了现形?”
穆远笙闻言,睁大了眼睛,看向了安轻鸿去。
而安轻鸿则是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移开了目光,没再敢去看穆远笙。
顾年见状,意识到了些什么,感觉更头疼了。他看向了穆远笙,尽力放缓了些语气,道:“穆姑娘,你不会不知道安公子是彼界来客吧?”
穆远笙没有回答,她只是睁大着眼睛,以一种不敢相信的态度,直直地看着安轻鸿去。
顾年沉默了片刻,倏的是无奈一笑。他已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眼下这番诡异的关系,这实在是太荒唐了。他扶着额头,长叹了一口气,道:“穆姑娘,你不能与我等这样的彼界生灵多打交道,这对你而言并不安全。”
安轻鸿抬头看向了顾年,近乎咬牙切齿地道:“黯城灵物,你少管闲事。”
顾年的目光转向安轻鸿之时,已经不剩下多少笑意。他眸色阴暗地注视着安轻鸿,不咸不淡地朝着他走近了一步,把长戟刺进了离安轻鸿极近的地面之中,道:“我少管闲事?你想让我在这里就对你动手的话,我可没有什么意见。”
安轻鸿不说话了,以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看着顾年,仿佛想靠双眼把他瞪死一般。
顾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他背过身去,单手捏了捏眉心,深呼吸了一口气。祝酌尘则朝着安轻鸿冷声道:“你嘴里怕是没一句真话,穆姐为你这么跑真是白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