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结界罩起来的竹攸府邸看不见夜空,四周阴风频起。这注定是个不同寻常的夜晚。
祝酌尘独自提着长剑,驾着轻功,向着西边而去。
一路上各个弟子都井井有条地做着他们该作的事,竟然没有一丝一毫慌乱的迹象。祝酌尘朝远处看去,隐约能够看到空中有其他的光芒,大抵是元气在闪动。褚延把众人该做的事情安排妥帖,不至于群龙无首。
她加快了脚步。府邸的西边是住宿区域,房屋聚集,若是在那里设下阵眼,还当真有些不好处置。
无涸附身在人身上,又喜水,以井作为中心,除了影响门派里的人,也确实很容易将它们扩散至整个镇上。那些无涸带着幻境,伴随着人的走动,也能带来不少的异像来混淆视听。
如此,虚踪是否借助着这些异像的掩护做了什么?
祝酌尘有些不敢想了。她逐渐接近了西面的井去。
等到她接近西面那名为珑的井时,她便看到了亦铭正按着一柄长剑,站在屋檐下。
察觉到祝酌尘的靠近,亦铭偏头看了她一眼,上下打量着她,旋即便注意到了她身上的斗篷,有些出乎意料地挑了一下眉头。
祝酌尘走到了他的身边,朝着那口井望去。在头顶那金红色结界的笼罩之下,她隐约能够看到井边竟然似乎有什么阵法的痕迹。
亦铭从她身上移开了目光,省去了客套的招呼,开门见山道:“本来这个阵法以破阵子便可以破除,然而目前的破阵子有一个最大的局限性便是你自身的修为。在对方修为高过你太多的时候,你是无法用破阵子打破对方所设下的术式的。”
祝酌尘点了点头。这一点她倒是一直都知道,不过破阵子已经能够跨很多修为层级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了,她用此破除了不少术式。
当然,在遇到这些黯界来客之后,她很多东西便无法直接破除了。
亦铭抬起了手中的长剑,剑刃铮亮,倒映着头顶的漫天金红。他稍微偏了一下头,随后向井的方向走去,道:“剑歌作为一个顶尖剑术,你已经对常用的那些掌握得很好了,剩下的,是熟练度,和灵活性的问题。”
他脚下猛然一踏,身形一动,带起一股劲风,元气没有丝毫在剑刃上展现,便见剑歌破阵子已出。绚烂的剑光在金红的苍穹之下闪动,伴随着他的动作,他的剑歌将地面上的阵法打得粉碎,连点痕迹都没能留下。
伴随着阵法的消弭,祝酌尘也能很明显地察觉到,某种气息在她的感知之中轰然破碎,一种阵法,或是结界,俨然不复存在。
在他剑歌结束的一瞬间,一道极暗的元气从远处射了过来。亦铭只是一抬剑,便弹开了这一击。
祝酌尘几乎没有察觉到这抹元气的存在,但是她看到了有东西被亦铭挡开了。她按在腰间的剑上,迅速朝着四周环视了一圈,在她转头之时,便可见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那身影出现得极为突兀,在他出现的一瞬间,祝酌尘只能在空中猛然察觉到一种低糜而颓废的自责,但是她除了心底一惊,几乎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只凭着本能立刻向后跳开,随后便见得亦铭已然抽剑到了她的面前,金色的光芒在长剑上炸开,逼开了那身影的同时,他已然再转攻势,朝那不速之客攻了去。
“你要记住,有些剑歌除却进攻,其也带有一些能够让你提升速度,或是改善你身法的作用,可以借此施展,并不一定是要用于攻击。”亦铭声音沉稳,不紧不慢地道。他没有再度发动猛烈的攻势,而是看向了祝酌尘,示意她出手。
祝酌尘立刻明白了亦铭的意思,她即刻抽剑,元气在长剑上萦绕了一瞬间,剑歌镜月盏起手而出,然而她的剑气也被她敛住,动作骤然加快,脚下的轻功都上了一个层次。到了那个满是低糜之情的虚踪旁边时,才斩出剑去。
那虚踪拦下了她的这一击,旋身便又是一道暗沉的元气打出,又被祝酌尘连续打出的剑歌给斩碎。祝酌尘稍微眯了一下眼,调转长剑,便见那虚踪脚下已然起了轻功,手中再打出了诡异的元气结出了一个辨别不出功能的阵法,低糜的情绪在空中流转,显然是要对准祝酌尘施展开攻击。
祝酌尘下意识地抬剑要挡下这个阵法,却只见她身上的斗篷上再次浮现出了一层漆黑如墨的元气,伴随着她的行动微微波动着。那虚踪到她面前的瞬间,祝酌尘猛然察觉到,那虚踪竟然在对准她释放幻境。
未等祝酌尘去拿褚延给她的纸符,便见亦铭只轻微一皱眉,身上气息依旧没有透露出分毫,手中便是金黄色的元气缭绕在纸符之上,抬手便朝着祝酌尘的方向送了出去。
只见得那符中生出了一个阵法,将那虚踪的阵法击得粉碎,将他的阵法完全压制,将面前看不到面庞的身影强行制衡于原地。
那抹诡异的情绪在褚延给的纸符所生出的阵法之下消失了,浮现在斗篷之上的黑色元气也随之消散。亦铭甩了甩手中的长剑,回过头来,看向了祝酌尘,继续道:“相信你也能发觉,近日你所遭遇的危险,比曾经要高上数倍。”
祝酌尘停下了脚步,稳住了身形。听到亦铭的话后,她眸色暗了暗,轻微叹了一口气。
她方才没有被虚踪的情绪所影响,但是她依旧没有来得及反应,若不是亦铭,她定是已然入了这虚踪的幻境里去。
“动作很快啊,亦公子。”不等祝酌尘心情继续复杂,范堰山的声音便在她身后响起。她回过头去时,便见范堰山身着漆黑的斗篷,手上按着纯白的短刀,脚步轻缓地走向了两人来。他脸色看起来并不是很好,手上按着的短刀上犹然闪烁着那纯粹的白光。
祝酌尘注意到,虽然范堰山在对着他们二人说话,目光却始终是停留在那虚踪身上的。这使得祝酌尘感到些许的不可思议,她隐约觉得,范堰山似乎对这虚踪多了几分的在意……
不,倒不如说,范堰山对此事投入这样的精力,好像本身就带有些许的目的性。
他是在找这个虚踪吗?是有什么纠纷?或是什么怨仇?
祝酌尘想起了范堰山之前说过他曾经有过一位虚踪的友人,已经分道扬镳多年。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了祝酌尘的心头,她忍不住看向范堰山去。
在祝酌尘脑中胡思乱想之际,范堰山已经走到了两人身前,停下了脚步。
他偏了偏头,看了那身影一会儿,沉默了许久,才无厘头地道:“我还以为那是永别,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祝酌尘愣了一下,半晌的疑惑到了嘴边,却又突然明了。
亦铭没有搭话,而是转过头去,看向了那身影。
“我的生命并没有那么多个十年,詹翮,虽然这并不是适合重逢的场景,但是至少我知道了你还活着。”范堰山的声音疲惫不堪,他的手指攥得极紧,刀锋略微颤抖,面上带着一抹苦涩而又无奈,只是垂眸看着眼前的身影。
被困于阵法之中的身影静默了许久,终究解除了那遮掩身形和面容的术式。黑雾散去后,展现在阵法中央的,是一个头发蓬松散乱,长久未曾打理过自己,面色颓废的青年。
他避开了范堰山的目光,深蓝色的双眸如同激不起涟漪的死水,就连空中如此绚烂的金红都无法在他的眸中映照出光影。
范堰山深呼吸了一口气,稍微闭了闭眼。
祝酌尘惊诧地看着阵法中央的青年,那个被范堰山称作詹翮的人。她知道这是进入门派的虚踪之一,但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竟然就是范堰山认识的对象。
看来范堰山对虚踪之事如此追查,多少跟这个人有关系了。
“我向来知道你从来都没能与自己和解过,但是至少我认为你不应当让我在这里遇到你,”范堰山闭了闭眼,走得离虚踪极近,几乎已经要碰到他的衣襟,“振翎,已经十年了,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他们安息了。”
詹翮只是稍微转过眸子看了他一眼,便又转开了目光,声音并不带多少波澜:“断壑,现在身处阳界的你,是如何有底气对我说出这样的话的?”
范堰山面色稍带些阴郁,手指捏紧了拳头,短刀上的白色元气控制不住地闪烁着,倏的,短刀便消失了去,只留下点点白光在他指尖流转,消散。
他沉默地注视了詹翮片刻,倏的,猛然发力,朝着詹翮的脸上打了一拳。
他的动作幅度不小,一拳过去,詹翮没能站住,倒在了阵法中央。祝酌尘被他的动作惊诧到,想要说什么,却碍于不了解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终是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那些并不能成为你来这里做此不齿之事的借口,振翎,你得记住,死了就是死了,你做得再多,再深刻,都不会让过去的事情扭转分毫!”范堰山踏入阵法之中,俯下身去揪住了詹翮的衣领,又强制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所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徒劳罢了!你能想明白吗?这是徒劳!这些都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