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然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
梦里光怪陆离,时空反复跳跃,一幕又一幕的回忆交叠。
同样的事情一遍遍发生,例如,被陈附强扯着衣服扔出家门;在廉价的小旅馆里醒来发现妈妈不告而别;最后,利源对他说:“对不起。”
他们三个人,用了不同的方式,将他抛弃了三次。
也有不同的事情。
比如,高中时被同学鄙夷和孤立,粉丝却会在台下尖叫欢呼。
有时候他会想,这些粉丝也会离开。
没有人不会离开,哪有什么感情能够永恒。
好的时候如胶似漆,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可以溺爱,但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所有的好和爱在一夜之间全部撤回,翻脸成为比陌生人还不如的关系。
父母如此,爱人如此,朋友如此,粉丝如此。
这三年里,他常常做这些梦,常常在梦里思考这些事情。好像已经习惯了,却又似乎并非如此,仍旧会被痛醒。
很多时候,他甚至说不上是哪里痛,除了脑袋和心脏外,浑身到处痛,好像这个身体要爆炸了一样,而仪器却检查不出来。
陈书然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花板。
他的眼睛很大,瞳仁也大,而且黑,经常被问是不是戴了美瞳。粉丝吹他脸的时候,也总是难以绕过这双眼睛。
但此时两只眼睛都空洞洞的,没有一丝光,显得有些可怖。
他隐约能听到岑修的声音,隔着墙和门窗传过来。但他不在意他在说什么、和谁说。
过了一会儿,岑修从洗手间出来,走到病床边,看着醒了的人,叹了声气。
他的脸色有点差,但说话时的声音还是相当温和。
“今天到场的粉丝都会给些补偿,整体安抚下来了,没人闹。难免会些关于你晕倒的负面消息,不过还是往节食导致的那个方向在走。等你好点儿,今天,或者明天,拍个好好吃饭的小视频发出去,稳定一下。”
岑修说完,病房里安静下来,陈书然迟迟没有回应。
他又叹了声气,皱了皱眉头:“你晕倒后,我抱你去电梯,看到利源了。”
停了下,看陈书然依然没有反应,继续说:“他没有跟来医院。”
病房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甚至好像只有他一个人还活着。
“书然,他已经完成和你的切割了,有了他的新生活。我让人打听了下,他现在工作挺顺利,但不是在今天这商场上班,他今天过去只是帮……”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说:“……只是帮忙。”
陈书然依旧像一片纸一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岑修拉了下旁边的椅子坐下,低头看了眼手机,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书然,我现在压力也很大。”
他低头疲惫地揉了下眉心,说:“我爸去年那场车祸后,一直身体不好,他和我妈提前在布局,他们想把东西都给我弟。”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想和我弟争什么,哪怕少拿一点,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他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抑不住的不甘,“可他们的心太偏了,我也是他们的儿子,凭什么……”
话说到这里,他猛地深呼吸,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再往下说。
“书然,我现在真的没有多余的精力再为了你和小利的事情去收拾烂摊子,你能不能也理解一下我?”
他抬起头看着陈书然,“你俩早就已经结束了,他已经有了别的人,你再为他要死要活的,有意义吗?”
陈书然依旧没有给他任何反应。
终于,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强硬和愠怒:“没有任何意义!你的人生还很长,我给了你三年的时间,再怎么样你也该走出来了。”
说完,他用力地闭了下眼睛,随后他起身去打开窗户透气。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岑修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半晌,他才重新开口:“你去美国休息一段时间吧,养养身体,今年连轴拍戏,确实也挺累。”
陈书然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说话了,声音还有点嘶哑。
“你也别管我了,忙你的事去吧。”他轻声说。
岑修转过头来看他。
他像梦呓似的,喃喃道:“我走不出来。他说过,他会一辈子对我好,他说他会一直喜欢我,只喜欢我,不会喜欢别人。”
岑修深呼吸一口气,忍耐着说:“这话谁都会说,但事实就是——”
“我以前总是跟他任性,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已经忍了我很多了。”陈书然说着说着,坐起身,脸上竟渐渐有了点血色,似是把他自己给说通了。
岑修有点无语,想说自己的忍耐也有限度,终究没说,只是提醒道:“你和他不是忍不忍发脾气的问题,是他出轨了张焉。”
陈书然看向他,很认真地说:“我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可能是误会。”
“……”
岑修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给了,给了很多次,他自己承认了,他确实和张焉出轨了。”
陈书然却摇了摇头。
“他一直很生气我和你太暧昧了,而且我答应了退圈又没退,他很生气,所以故意气我也说不定。”
岑修沉默一阵,仰起脸看了会儿天花板,长呼一口气,重新看向他的脸。
“你清醒一点,陈书然,他就是出轨了。不管他多生气,都不应该出轨。”停了下,问,“还是说,就算是这样,你可以原谅他和张焉……还有现任都发生过关系?”
陈书然的脸色微微一僵,岑修都看在眼里,继续说道:“无论是接吻,还是上床,你和他做过的,或者你们俩都没有做过的,他也可能和别人做过。”
他停了两秒,声音越发地轻飘飘,却又似乎更重地捶了下来。
“也许不止这两个人……三年了,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呢?”
陈书然的脸色一点点重新灰败,刚刚燃起零点光芒的眼中再度暗淡。他又变回了那尊精致、漂亮,却没有生气的洋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