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修并不惊讶,闻言只微微挑了下眉,眼皮子都没急着抬一下,仍在给自己的杯子里倒茶,还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回桌上,这才缓缓看过来。他先看了眼头都快埋到桌子底的陈书然,然后才看利源,笑了笑。
“是你决定的吧。”他说。
“都是一样的。”利源说。
岑修点点头:“确实,结果是一样的。”一顿,说,“走法律程序,那要赔的钱就多了。”
陈书然继续低着头装死,一言不发,爱咋咋。
利源看着他:“不用拿这吓唬我,我问过律师,陈书然已经签了的项目合同还是会继续做完,就不算违约。和你公司的经纪约也给律师看了,要赔的不多。”
平心而论,这份合同确实相当宽容,否则一开始陈书然也不敢签得那么轻易。
岑修又笑了笑,问:“AI律师吗?”
利源没接这话茬。
岑修的视线移回陈书然的身上:“我知道你想的是书然赚的那些钱够赔了……书然,你没告诉他,其实不够吗?”
利源一怔,转头看向陈书然。
陈书然的脑袋更沉了,绝望地再次闭上双眼,拼命安抚自己正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利源看回岑修的身上,皱着眉头问:“你什么意思?”
岑修反问:“你看的是最开始的那份合同,是吧?”
利源心里一沉,死死盯着他:“你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后来公司重新和书然签了一份经纪约,可能事情太多,书然忘记跟你说了,回头我可以发你看。”岑修淡淡道,“为了你,之前书然就和我谈过解约的事,我今天的回答和那天一样,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不会、也不能帮他免违约金。”
利源忍了忍,说:“我先看合同,如果是天价违约金,我们会和你打官司。你不要觉得我们是学生就好欺负。”
“你也不要觉得你是学生就占据道德制高点。”岑修又笑了笑,“公司有法务,不会搞出打官司会输的丢人合同。”停了下,说,“我现在就可以发给你,你请你的AI律师看看吧。”
刚把合同发过来,服务员就进来传菜了。
岑修提起筷子招呼:“先吃饭吧,这家粤菜很地道。”
利源正忙着看合同,没搭理他。陈书然抬眼看他一下,飞快地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装鹌鹑。
见状,岑修便没再多说,自顾自吃起来。
新合同的条件更优渥,与此相对,关于解约的条款也更苛刻。利源不是法学专业,他不知道这些条款合不合法,如果真打起官司来谁更占优势,最后要赔多少……
岑修其实说对了,之前他就是拿旧合同给的AI看。可这会儿就面对面坐着,陈书然则就在身边,他不想暴露这一点。
因此看完了但迟迟没有说话。
直到岑修搁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很宽容地递台阶:“回去细看看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利源腾的起身往外走,旁边的陈书然忙亦步亦趋地跟上。
一路上陈书然一直想解释下新合同不告诉他的原因,可张了几次嘴都闭回去了。实在也是没有拿得出手的理由,瞎编被拆穿的话说不定当下利源会更生气……
说白了,就是怕利源不答应,所以没告诉,就这么简单。但这话哪能说。
好在利源也没问,脸色挺平静的样子,没有暴怒。但心里怎么想的就说不一定了,说不定在偷偷生气。
陈书然一边小心观察脸色一边在内心忐忑不安地猜测。
忽然他回过神来,看一眼不远处的宿舍楼,轻轻拉拉利源的衣角,细声问:“今天还回宿舍吗……”
利源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
“哦……好。”陈书然不甘心,但现在只能夹起尾巴装乖,等利源这段时间气消了再说。
利源将陈书然送到寝室门口,看着他进去,这才转身回自己寝室,然后立刻把新合同上传AI询问解约的事。AI一通分析,大致结论是合同没有什么漏洞。规定如果陈书然提前解约需赔偿八百万,这个数额倒是不一定最后这么判,应该可以少一些,大概在三百万左右。
利源想了想,上网搜了一下律师事务所,找了个可以网络付费咨询的。对方给的回答和AI的差不多。
……三百来万。
他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有点机械地点开银行APP,正要登陈书然的账号,可手指悬停在按密码的一步。
不知道。
一向是陈书然管钱,他的银行密码陈书然都知道,但他不知道陈书然的。
犹豫了一会儿,他尝试着输入了陈书然的微信密码,竟然对了。可屏幕显示还需要手机验证码。
“……”
算了。如果要问验证码,那不如见面的时候直接问陈书然现在有多少钱。
但是……要用陈书然赚的钱去付违约金吗?
突然的一瞬间,就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让他彻底冷静。
那都是陈书然的钱。
如果是自己的钱,就什么也不想,就拿去解约。但那不是。自己没有那么多钱。连三十万都没有。
那都是陈书然的钱。
其实,自己没有资格拿着陈书然的钱去给陈书然解约。
三百万……普通人上班要上多少年才能存到三百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他坐在书桌前,慢慢地垂下了头。很累。像有很重的东西压在了脖颈上,连抬头都觉得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