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把瓶子里最后一点水倒在他嘴唇上。
水珠顺着嘴角往下淌。
郝明轩没咽,也没醒。
安杰用袖子擦了擦,把瓶子放在一边。
林父还在数石子。
一颗一颗,捡起来,放下。
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石子堆越来越大。
他数到不知道多少颗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那堆石子发愣,然后又从头开始数。
?
林蔓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壳。
她看了一眼,没放回去,就握在手心里。
她把手指按在那道划痕上,来回蹭。
那个划痕是顾言磕出来的。
去年冬天。
楼下。
吵架。
他气急败坏。
她记得那天很冷,风大。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领子竖起来,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白气。
吵什么她已经忘了。
但她记得他走的时候把打火机往墙上一磕,壳就裂了一道。
后来他说,不是故意的,是手滑。
她没信。
林蔓把打火机壳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
她把它贴在耳朵上。
什么都听不见。
她把壳装回口袋,拉上拉链。
拉链卡了一下。
她使劲拽,拽不动,又推回去重新拉。
拉上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掌心。
那道被铁皮划的口子已经干了。
灰白色的,像一条细线。
她用拇指按了按。
不疼。
?
郝明轩咳了一声。
很轻。
像嗓子眼里卡了东西。
安杰扶他起来,让他靠着自己。
郝明轩的头歪在安杰肩上。
呼吸一下一下的,胸口起伏很慢。
安杰把他的衣服领口拢了拢。
手放下来,搭在他手背上。
郝明轩的手指动了动。
没握住,也没松开。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
林父数完一堆石子,又开始数另一堆。
他的手指磨得发红,指甲缝里全是泥。
他数得很认真。
一颗一颗,嘴里跟着念。
他停下来,看着林蔓的背影,喊了一声:
“蔓蔓。”
林蔓没回头。
“蔓蔓。”
他又喊了一声。
林蔓还是没动。
他低下头,继续数。
?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卷起来。
林蔓闭着眼。
耳朵里什么都没有。
安静压着耳膜。
嗡嗡的。
比水声还吵。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按了按耳朵,又放下。
还是安静。
她没有睁眼。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打火机壳,又摸到铁皮。
两个东西挨在一起,凉冰冰的。
她没拿出来。
就那么摸着。
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时辰。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那道刻度。
还在。
她闭眼,又睁开,再看。
刻度还在。
她把脸贴在膝盖上,蜷起来。
衣领口拉上来,盖住半张脸。
她闻到旧烟味。
顾言的。
还没散完。
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又闻了一下。
还在。
她拉回去,把脸埋进去,不动了。
“再等等,书店马上就开门了。”
然后她沉入那个半梦半醒的、分不清真实与幻觉的灰白色世界里。
风从裂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她没有动。
她只是把自己蜷得更小。
像要把所有的骨头,都藏进那件越来越淡的烟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