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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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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有没有发现,雨停了,水里的动静变了。”

大家屏住呼吸听。

果然,暴雨砸地的声音没了,换成了水底下闷闷的响,是碎砖头在水里撞来撞去,是楼在泥里慢慢歪过去的呻吟。

城市还在往下沉,很慢,但一直在动。

“我得下去看看。”

林蔓站起来。

“疯了?”

安杰抓住她袖口,指节发白。

“下面全是死水淤泥,下去就是送死。”

“二楼有台旧收音机,我爸以前买的。”

林蔓站起身。

“我去拿。”

她只是想起顾言说过,断消息的时候,找个能发声的东西,听点滋滋声也比听心跳强。

她得去。

她往下爬。

楼歪了之后,楼道断成一截一截的,到处是裂缝。

她贴着墙,像壁虎一样在发霉的楼梯间往下挪。

三楼的楼梯拐角堆着几块碎砖,她踩上去,砖一晃,她赶紧扶住墙,手心蹭掉一块皮,没停。

继续往下。

二楼到了。

那扇门半开着,门框歪了,卡在水泥里。

她侧身挤进去,屋里全是水,家具漂着,椅子腿朝天。

水没过大腿根,凉得她哆嗦了一下。

她趟着水往里面走,脚底下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不知道是枕头还是衣服,没管。

收音机还在桌上,泡在水里,她捞起来,拧开开关。

没声。

她拍了拍,还是没声。

她把收音机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又拧了一下。

滋滋——

有动静。

杂音,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

她听了一会儿,关掉,把收音机夹在腋下,往回爬。

上来的时候,安杰还在老地方坐着,郝明轩靠着他,闭着眼。

林父在地上画圈,画得很慢。

林蔓把收音机放在墙根,没说话。

她靠着墙,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打火机壳。

还在。

她把手指搭在上面,没拿出来。

她闭上眼,耳朵里有滋滋声,收音机没关干净,还在响。

很小,像虫子在叫。

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比安静好。

安杰看了看她,没问什么。

林蔓睁眼看了一下他们,又闭上。

她把收音机抱在怀里,拧到最小声。

杂音还在,嘶嘶的,像风灌进缝隙。

她听着那个声音,手指在打火机壳上按着那道划痕。

她想起顾言说过,要是哪天找不到了,就听声音,别瞎看。

她现在就听着,没瞎看。

楼道里的水还在往下渗,滴答滴答,从裂缝里漏下来。

她数了一会儿水滴,数到二十几下的时候忘了,又开始数。

没数完,又忘了。

她不数了,闭着眼,抱着收音机,手指按着打火机壳。

三个人都没说话。

林父还在画圈,水泥块磨地面,沙沙沙,像老钟在走。

天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林蔓靠在墙上,把收音机又拧开一点,杂音大了些,嘶嘶的。

她没听内容,只是听着那个声音。

她把打火机壳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壳底什么味道都没了,汽油早干了,只剩铁锈和泥腥。

她把它塞回口袋最深处,手指按着那道划痕,按了很久。

林父画完一个圈,又开始画另一个,嘴里念叨:

“存水……存水……”

他画得很慢,水泥块磨着地面,沙沙响。

那个圈越来越密,像网,把他自己裹在里面。

林蔓看了他一眼,没动。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没力气想。

她闭上眼,耳朵里是收音机的杂音,口袋里是打火机壳硌出来的印子,手心里还有那道划痕的触感。

她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散的乏。

她不想动了,也不想听了。

她靠着墙,把收音机音量拧到最小,直到只剩一丝丝声音,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叹气。

她没睁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人在叫她。

“蔓蔓。”

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她没睁眼。

“蔓蔓。”

是安杰。

林蔓动了一下,脖子僵得咔咔响。

她睁开眼,天还是灰的,分不清时辰。

安杰没看她,盯着天台边缘那根歪了的晾衣杆。

杆子上缠着一条塑料布,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喘气。

“你刚才下去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蓝色的桶?”

安杰问。

林蔓想了想,摇头。

“我上次来的时候带的那个包,防水的那种,里面还有几根士力架。”

安杰的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力气。

“我以为我放三楼了,刚才想下去找,腿软,下不去。”

林蔓没接话。

她看着安杰的侧脸,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

她想起周小雨送药那天的样子,那时候安杰还能笑,还能蹚水。

现在他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帮你下去看看。”

林蔓说。

“别去了。”

安杰闭上眼。

“找不到了。早就不在了。”

他不说话了。

林蔓也没动。

风吹过来,塑料布又鼓了一下。

郝明轩忽然咳了一声,很轻,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

安杰转头看他,手搭在他额头上,停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什么都没说。

林蔓把手伸进口袋,又摸到打火机壳。

她把手指搭在上面,没拿出来。

她看着安杰把手插进兜里,摸出那块皱巴巴的布条,攥了攥,又放回去。

两个人就那么靠着墙,谁也不看谁。

林父画完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嘴里念叨:

“存水……存水……”

他画得很慢,圈越来越密,水泥块磨地面,沙沙沙。

林蔓看着他的手。

那根包着布条的手指已经黑了一半,布条松了,垂下来一截。

她想起昨天给他换布条的时候,手指肿得厉害,指甲盖下面全是淤血。

她没动。

布条还垂着。

他好像没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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