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我说错什么话,惹她不开心。”
“梨姗亲切可爱,大方爽快,你不用担心这点。且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和师兄知道的,都已跟你说了,你直接做就好。”
车行到东南城,方潇澈让停车进酒楼歇一会儿。方梨姗见了秋池,快步过去笑道:“好巧你在这!”见他身旁的人,觉眼熟。秋池道:“冯友亭冯公子,上回和你一起买琴时见过的。”方梨姗大大方方地行礼,冯友亭忙回礼,心里倒是又是欢喜又是羞。秋池笑道:“一会儿你们要往哪儿去?”
“知许说要去游船,不如你也一起来吧。”
秋池笑应下,向冯友亭使眼色,冯友亭叫来小二,“再上一盆稻香肉、樱桃肉和翠玉豆糕。”方梨姗笑道:“可巧,冯公子点的这几样都是小女子爱吃的。”冯友亭笑道:“还真是巧,这也是在下爱吃的。”方梨姗道:“秋池不点么?”
“我已吃过,你点吧。”
方潇澈道:“诶,我还没吃呢,怎不问我?”方梨姗打趣道:“我以为你因雪兰的事茶饭不思呢,这一路上就没精神过。”
秋池听了,怔了怔。方潇澈忙用眼神示意方梨姗别再说,道:“我那是因为饿的。”话毕对小二点菜。秋池对方梨姗道:“唐小姐怎么了?是身子又抱恙了?”方梨姗因着冯友亭在场,凑过去低声道:“是喜事,我听叔父说,知许和她就要成了....”
“方梨姗。”方潇澈唤道,双眉微蹙,“八字没一撇的事就不要乱说了吧?”
“谁说没一撇?这不是大家都知的么?”
秋池忙道:“梨姗,别说得人害羞了。”方梨姗见方潇澈一脸不悦,道:“有什么好羞的,这种事他不是应对自如么?”秋池见一旁的冯友亭有些尴尬,转移话题笑道:“友亭,听说你庄中进了几坛好酒,一会儿能否带我们去看看?”
“好,酒庄就在附近,咋们可先去尝几杯,再去游船。”
菜上桌后,方梨姗一直在秋池说话,冯友亭偶尔插得上几句。本方潇澈也应帮引话,现却沉默着。秋池便问冯友亭平日里喜欢做的玩的,冯友亭说除了忙生意,常在城中游逛,赏四城景致,或到楼里喝茶吃酒。秋池道:“梨姗,你不也是喜欢逛街市么?不如以后可约上友亭。这城里哪里有好玩好吃的,他都知道。你也不用再嫌师兄不带你出来玩了。”方梨姗转了转眼珠子,笑道:“怎好耽误冯公子忙事?”冯友亭笑道:“不忙,不忙。店里的生意,多数时候都是手下人在管。我平日里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和姑娘作伴,比独往有趣。”
饭后,四人去了冯友亭的十里香酒庄。冯友亭让小厮捎来几坛清香甜酒,给众人斟杯。方梨姗喜喝甜酒,在前边与冯友亭喝得聊得欢快。后边方潇澈对秋池道:“你的伤刚好,少喝点。”秋池笑道:“没事,反正过段时间喜酒又是一顿呢。”方潇澈皱眉道:“什么喜酒,谁说要办了?”秋池听出他话里的不悦,扭头疑道:“薛姐姐和关将军的昏礼,不是说年前要办么?”而后才知他为何如此,冷嘲道:“怎么,你还真想和雪兰也办场喜酒?”
“你明知我只会跟你....”
“我看未必吧?”
“你不信我?”
“自梨姗说了这事后,你就一直愁眉不展。若是这么好处理的事,你怕早就置之一笑了。”
“刚冯兄在场,这事又未定,万一他听了去又不小心说与旁人知,那....”
“不定么?那梨姗怎又说已定下了?”
“你听她胡说,也不听我跟你解释?”
“我在听,可我只听得出你慌慌张张,倒想要掩盖什么。”
方潇澈为此事所烦,又忧秋池敏感多虑,遂不愿他知。今果见其冷嘲热讽,想其虽无心,但也是其素来的心结,遂趁此要治一治他,好让他死心塌地,不再犹豫。方潇澈道:“若你觉是掩盖,那我即刻同爹说开我们的关系。”话毕做出往外走的模样,秋池惊慌去拦。方潇澈冷笑道:“若不是你怕,我早给捅破了。你既要我瞒着,又要我滴水不漏地处理和雪兰的事,你觉得容易的你来。你知不知,我有多想你给我一颗定心丸,好不用时时担心自己出了点错,你就马上逃了。”秋池听他所言,心中倍感愧疚。其实他也害怕,但比起怕他们的事被人知晓,更怕方潇澈敌不过家里人的安排。吃味加上不安,只管出言,不管合不合适来。
这时方梨姗走上前道:“咋们去游船吧。”而后见二人脸色不对,问有何事。秋池笑道:“无事,酒吃完了么?”“再吃就要醉了。”冯友亭笑道,“我送了方姑娘一坛,你俩也选一坛吧。”方潇澈谢了,掠过秋池去挑酒。秋池只推说下次。
四人上了船,冯友亭便引方梨姗到船头去说话。方潇澈三分心中气,七分做个样,一人到船尾去,留秋池一人在厢中。秋池也打算一人冷静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冯友亭进来坐下泡茶,秋池道:“你们要喝茶么?我来吧。”外头方梨姗唤了秋池一声,冯友亭笑道:“我来吧,你先去找方姑娘。”秋池来到船头,方梨姗低声嘲道:“我说怎么突然要约我去玩呢,合着还是其他打算。”秋池笑道:“你觉得他如何?”
“是个可以当大哥的人。”
“大哥?”
“是,我刚已认他作大哥了。”
“我给你牵线呢,你们反倒结拜兄妹了。”
“你和知许愿意给我介绍的人,定是个不错的人。只不过,我还不愿想这种事。”
“那以后呢?以后你会给人机会么?”
“说不定吧,不过他未必等得起。”
秋池笑了笑,看了眼船尾的方潇澈,道:“梨姗,唐小姐是真要跟师兄成亲了?”
“我看十有八九。我还以为知许知道这事会开心的,怎见他今日这么闷。莫非他另有所许?可我也没见过其他同他亲密的女子了。”
申时,四人道别,方潇澈和方梨姗回方宅去了。秋池看着冯友亭有些落寞的神色,道:“友亭,你跟梨姗是不是....”冯友亭无奈笑道:“看来缘分不够。”
“她跟我说,她只是还不想考虑婚娶之事。以后若有机会,她还愿再与你....”
“是么?怎么我觉得,她对我说的像完全不给我机会了。也许她不想让你操心罢了。”
次日,方潇澈便去往唐宅。唐如敏闻方潇澈来见,欣喜万分,让他在院中等候片刻,让紫苏给自己梳妆一番,再去相见。出到院中,丫鬟说人在院外长廊等候,又往去,只见其手背腰后,正看廊下池水。唐如敏让紫苏在廊外等,自己往去。方潇澈慢慢转过身来,淡淡一笑,待她走近便作揖。“听闻妹妹将欲午睡,此时来寻不是时候,我速速交代完话,不扰妹妹休息。”唐如敏笑道:“哥哥来了,我岂还有心思睡的?”方潇澈听了,想唐义庄必也同她说过此事,便收了笑容,道:“可否同于园中闲走片刻?”唐如敏点头,二人慢慢向前行去,起初并不言语。待走到开有几树木芙蓉的院落,唐如敏笑道:“刚读了一首诗,作的便是木芙蓉。”
“哦?什么诗?”
唐如敏上前轻抚木芙蓉,悠悠吟道:
怜君庭下木芙蓉,嫋嫋织枝淡淡红。
晓吐芳心零宿露,晚摇娇影媚清风。
似含情态愁秋雨,暗减馨香借菊丛。
默饮数杯应未称,不知歌管兴谁同。
她透过枝木去看方潇澈,只见他也看向自己,缓缓道:“愁愁雨,淡淡红。”唐如敏道:“此花生于这方寸深院,受尽秋冬风雨,摇摇欲坠,仍未曾飘落;绽娇影馨香,常孤芳自赏,却更爱遇有缘人,等候被摘取,带出这狭地,去体味人间之情,饱享红尘之乐。”方潇澈听罢,本要抚花的手,停在空中。
“如今这花千盼万盼,终于盼来了有缘人。哥哥何不将其折下,了却这一缕花魂之心,哥哥也可得满袖盈香。”
方潇澈看唐如敏掩面羞笑,心中悲伤,后缓缓道:“她于期盼之心见我,我却无意此色,无心去折,空负她一片真心。于情是千错万错,于理是无可奈何。此花只属于这大好人间,只因世人慕其色,或占为己有,或献与他人,可怜她无从选择。这花若落入我手,我无心养之,便是折其性命、散其花魂。未于日下绽其盛美之态,便于檐下枯黄旧去,只叫可惜了一生。既如此,我有何理取之?”
唐如敏会意,先是意外,后露难过之色。方潇澈轻声道:“妹妹,恕我有事告辞。这花,妹妹就留着吧。”话毕往外走去,没几步便被叫住,“哥哥若不折,这花落到泥里,被虫蚁啃咬、庸人践踏,更叫凄惨戚戚。如此,哥哥也不心疼么?”
方潇澈回过头,看她折下一朵木芙蓉来。
“哥哥若真惜花爱花,就请折下带走,或插于房中瓷瓶以作供赏,或取一朵藏于枕边留香好眠,又或作入画中足雅趣文乐,这一件件,都好过于飘风苦雨中深陷泥泞而无人晓处,独自烂去。”唐如敏见方潇澈眼中似有泪光,又道:“就如哥哥所说,只看一时春色而折之者众多。他们折了便折了,随手丢了也不觉可惜、为此落泪。若能在有缘人身边魂去,于她而言,甚幸。”话毕将花递给方潇澈。方潇澈未接,心有疼惜,最后道:“若不珍惜,便不是有缘人。何况,这个春日我已折下一树桃花,怕是再拿不下这朵了。”话毕作揖转身,快步离去。唐如敏追了几步,倚在柱边,看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清泪满面。
方潇澈在前厅碰见正进门来的唐有珍。二人许久未见,不免有些不自在。方潇澈作出笑容道:“去哪回来呢?”
“济世堂。”唐有珍淡淡道,瞟了他一眼,“薛姑娘的事,我已知道了。”
方潇澈心中叹气,安慰道:“桦榛,天下女子多矣,不愁找不到心爱之人。你就放开一些,不必再执着于薛姐姐了。”唐有珍冷笑道:“我可不似你,不主动,姑娘们反凑上来。我之前找的那个,因你一闹,被我爹赶走了。”
“那我再为你寻一个好女子,以赔罪。”
“不必了,你还得忙着给你的子顾兄弟找吧?”
方潇澈愣了愣,心道:他如何知道的?云川定不会同他说,薛姐姐更是了。难不成是丫鬟小厮们私底下议论而传出去的?唐有珍见了,冷笑道:“我知我不够格,配不上你给我介绍的姑娘。你也就此心松,不必再操心我之事。”话毕掠过方潇澈往屋里去。方潇澈回头一看,长叹一声出门去。
唐有珍给唐如敏带了药,往她屋去,却见她伏于桌边啼哭,走过去问:“这是怎么了?”唐如敏只哭不应,紫苏也摇头不答。唐有珍想了想,道:“知许欺负你了?”唐如敏顿了顿。唐有珍骂道:“好个方知许,他不要我碰他的好姐姐,却又来欺负别人家的妹妹,这无赖耍得理所应当。”唐如敏道:“你休要乱说,他没欺负我。”
“那你说,你哭是不是因为他?”
唐如敏羞怒道:“也没你这样,定要问个明白,就不能让我一人清静一会儿?”
“他应对你百般疼惜,怎舍得丢你一人在此伤心?”唐有珍心堆着气,发起来一时停不下来,“听爹说你们将有成婚的打算,莫非他没答应?”
唐如敏听此,又啼哭起来。唐有珍怒道:“他怎能负你?我去将他找回来,好好说清楚!”唐如敏忙起身拦道:“你真要让我丢尽脸面么?”唐有珍急道:“我的傻妹妹,你莫要平白受委屈。”唐如敏止住哭道:“我没受委屈。从未有相许之心,何来辜负之意?你若是要去找他,我就再不肯理你。”唐有珍听此,只能无奈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