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属于一个世界,总会有些隔阂,可他们竟然隔着这道鸿沟,在此处相见,像是有座了不起的鹊桥,突兀出现在天上,刚好又有两人,踩在这座桥上,碰上那个共度余生的人。
宋峭其实是心神不宁的,他害怕回到过往,万一碰上曾经的人,走到那座一跃而下的高楼,心脏会不会因为恐慌而停止,随之长睡不醒呢。
荒诞的想法在脑中停留了不到片刻,他感受到有只手紧紧被对方握着,细小的汗丝停留在手心。转念一想,此番是带晏玦去玩,不必这般慌乱。宋峭从小到大没出过省,外头不可能有人认识他,只要他把晏玦带的远些,就不会有人发现这还有个偷偷躲在别的地方的老鼠。
【系统加载完成,预祝宿主旅行愉快。】
一道蓝光从天而降,能感受到晏玦握得更紧了些,还不等他看清对方的脸,眼前一阵模糊,与那晚的景象一模一样,耳边传来飓风的呼啸,身体好似被截成无数断,骨缝都要被撤开,那是难以言说的紧张与慌乱,可也只是持续瞬间,再度睁开眼,景象已然变化。
五脏六肺拴了弹簧,忽地从体内跳出,再次收缩。
宋峭停滞的呼吸都顺畅了,他面目呆滞,眼珠子转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是他家附近的一个街道,又窄又破,红绿灯常年都是坏的。他顿在原地,身上穿的衣服很熟悉,是那天他要跳楼时,专门花了几千块钱买的牌子货。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服,所以很清楚今夕何夕。
因为他此刻就站在楼顶,依稀能感受到风的呼啸。就在这时,底下的风忽地飞驰而来,刀子似的划过宋峭脖颈,他猛地受到惊吓,尤其是看到下头花红柳绿,脚底一软,身子就要摔下去,他控制住力气,大叫一声,带着身上的重负往后头倒下。
“哐当”一声,身上自制的炸药包子落了一地,宋峭“我操”一声,忙地给自己去掉。好在,好在此刻还没有启动,不然他现在早他妈炸开花了!
项宣那傻逼,到底给他弄到哪去了!
夜已深,宋峭往前爬探出个脑袋,底下应该没人瞧见,保安也没注意到顶楼摸过来这么一个活阎王,这个时候他应该刚上来,还没人发现。
所以,晏玦呢。
从刚开始宋峭就发现了这个问题,衣服换了金子没了,就连晏玦也不见了。
况且这个时候的他还没死,那么相当于他彻底回来了。
一瞬间,没有惊喜,只有恐惧。
他在想完了,被耍了,项宣竟然是在骗他!
系统呢,他不停喊着,半晌没有动静,什么24小时旅游行程,就此刻全泡汤了。晏玦也是个笨蛋,竟然跟他一起相信了项宣的鬼话!
他把身上炸药包子往地上一扔,就准备下楼,他总觉得不该这样,会不会他们传的地方不一样,他在这里,晏玦许是在别处。
他人生地不熟的,两眼一睁自己还不在身边,定是慌乱极了。
电梯正在运行,有个人刚下去,宋峭等不及从楼道跑下去,顶楼看还是繁华一片,到了下头到处都跟废墟似的,而宋峭就在这种“废墟”一样的房子里生活了二十余年。
他神色慌张,在小巷中狂奔,路过行人都投来诧异目光,大半夜的,还以为这人怎么了。
宋峭跑了半晌,他发誓在学校跑三千都没有这么拼命的,可就是找不到。
找不到晏玦……
宋峭低着头大口喘着粗气,脑袋里不停回旋找不到晏玦了找不到晏玦了找不到晏玦了找不到晏玦了找不到晏玦了找不到晏玦了——
晏玦不见了!
不行!
他惊恐红着眼眶,一股窒息涌上心头,是从未有过的惊慌!
……
凌晨两点,能瞧见某个人低头丧气走在路边,前头就是桥头,是江上,有个老太太身姿佝偻,背着一袋子塑料瓶,脚上穿着破了洞的步鞋,他本该从宋峭身边路过,却是停下了,冷不防哑着声音告诉他:“娃儿,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起初宋峭以为她在自言自语,恍了恍神,直到回头的时候才发现这个人在看他。
心底忽地涌上一股子酸涩,泪水再也忍不住,竟是冲着一个陌生人哭了起来。
老人摇摇头,那双布满皱纹的脸此刻尽显慈悲:“娃哦,天快亮了,赶紧回家睡觉吧。”
江面尽头,映出白光,是破晓。
宋峭哽咽着:“那、那您呢。”
老人笑笑:“俺哇,俺得敢到百货商场,那边空瓶子多。”
那边是市中心,是纸醉金迷的夜生活,垃圾被堆得泥泞不堪,让人下不去脚。但是对于这位老者而言,那边是家计,是生活,是富人们施舍的财宝。
宋峭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身上没有带一分钱,甚至没有办法去帮帮她。
他没有手机也没有表,不知现在过了多长时间,只觉得半辈子都过去了,好像穿越这档子事都是梦幻泡影,晏玦对他的种种情愫,不过大梦一场空。
老天看他没人疼没人爱,所以在他脑中创造出这么一个人,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让他知道,这个世界没人爱他,别的世界却有人爱他。
可现在,老天像是给他开了个玩笑,设计了一场剧情,然后那些人就笑嘻嘻坐在云端,指着他看他笑话。
瞧啊,这个人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不剩了,又变成丧家犬喽。
心中下着不知停歇的雨,好不容易停了,才发觉自己只是深处台风眼,不过雨过天晴一阵子,又要雷电破碎苍穹,暴雨不能停。
不过系统说过24小时就能回去,要不要试试看,万一就真的就能回去了呢。再说,他现在还有得选吗,那么长时间过去了,若晏玦跟他一起回来,早就能看见了。
可现在天都亮了,宋峭心底还暗着。
他总觉得晏玦离不开自己,过于依赖自己,没了他那人定要殉情。他掌握着一切剧情,自以为是,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晏玦在迷雾中乱撞,只为了寻找自己,他心疼,同时他也欣喜,欣喜这人竟这么爱自己。
如今旁观者的角度已然消失,他还是第一次陷入鸟笼中,看不到出口,看不见同伴,只是一味乱走,乱逛。也就是此刻他才明白,原来不是晏玦离不开他,同样的,他也无法离开对方。
更何况晏玦还活着他就这般,那他当初死亡的时候,晏玦会不会比现在还要慌乱,还要崩溃。
怎么办,万一他真的再也见不到那人怎么办,他们还没有成亲,还没有名分,就要这样天涯永隔了吗。
当天空泛起鱼肚白时,太阳上升的速度好像按了加速键,待那轮红日逐渐上升,刺眼夺目的日光照在江面上,好像看到了百里河,却没有那般清澈,也没有来往船只映衬出的繁闹。
宋峭朝着和家相反的方向走着,他放空自我,也不知走到了哪里,只是人越来越多,像是水中的鱼儿,打着旋,聚集朝某一方向游去。
“诶在哪呢,那个古风大帅哥呢。”
伤感到一半,宋峭忽地顿下脚步,竖起耳朵听着来往人群的讨论。
“在那呢,过了桥,假发巨丝滑,我猜那根本就是真发,是不是专门搞cosplay的。”
“我去真古风小生啊,跑那边做什么,最近有漫展吗。”
“好像是找人的,找几个小时了,估计是累了,正在那跟老头下象棋呢。”
话音刚落,一个影子忽地从不明方向驶来,俩人说着说着忽地一惊,扭头看去竟是有个人飞了过去。不开玩笑,“唰”一下可就跑得没影了。
像是死亡尽头,天神降临,来了一发十万伏特,直接把床上这人电得再跳三圈也不成问题。
对不起天神,对不起项宣,是我误会你们了!
奔波劳苦一晚上,原来那人早就在身边。
赶到地方已经能瞧见人群里三圈外三圈,老少皆宜,有的是来目睹这位古风小生的面庞,却不敢走近,只敢远远望上一眼,有些年长的,目瞪口呆看着这位青年人下了一手好棋,一连将了好几次,赞不绝口。
“小伙子不错啊,高手,实在是高手。”
“诸位抬爱了,运气好而已。”
“哎呦,这还好是不赌钱,不然输个精光,活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厉害的,练了不少年了吧。”
“的确如此,六岁就开始下棋,当初也不喜欢,但有个人一直教我。”
“我说呢,原是有老师啊,怪不得怪不得,六岁就请家教——诶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啊,结婚了没啊。”
“朕……咳,鄙名晏玦,已有妻室。”
东一句西一句竟也能聊起来,宋峭站在外头不由笑出了声,听着晏玦违和的语气觉得好玩,那身衣服没有变化,头冠也是,只是被晨曦照耀,整个人发了光似的。
宋峭愣了神,光顾着看他,竟是忘了喊人。
这时,人群中那人忽地一愣,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眼锁定那个有些呆滞却又洋溢着开心的面容。
他经常从那人脸上看到开心的,痛苦的,生气的,麻木的,却很少看到过这种的,那种雨过天晴后的释然,是风吹雨打后更加油润透亮的竹叶,散发着生气与活力。他第一次见这样的脸庞,也第一次见那人脸上露出这样的神情,却依稀能感知到,他是宋峭,是他心心念念的夫君。
这一刻,人群仿佛消散,四下泛着白光,两岸相对,瞳孔中冒着对方的影子。
晏玦看到他先是一惊,直到心中的石头缓缓落地,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是春风又度江南岸,是病树前头万木春,他何尝不是释怀。终于落了惊恐,抛了不安,全心全意把心意放在那人身上,对方头发有些毛躁,白色的上衣被灰尘浸染,就连鞋子都开了胶,想来也是找他一晚上,当是累坏了吧。
也吓坏了吧,毕竟他的夫君同样爱他,同样离不开他,若是真就剩下他一人,怕是可怜坏了。
他眼角弯弯,对着宋峭露出白齿,随之站起身。
人群众多,没人知道他在看哪一个,好多老头子还仔细琢磨着晏玦刚才下棋的路线。
这时,晏玦忽地开口:“吾妻来寻,先行告退了。”
可他太过显眼,众人又好奇这么一个大帅哥的老婆究竟是哪个天仙下凡。晏玦一向敏锐,盲着眼都能和一个武力尚可的人打的有去有回。更别说此刻,他应该是可以感知到火辣辣的视线。
可他没有,他满眼都是那人。
只瞧他步伐逐渐加快,再加快,明明只是这点距离,却足以让他迫不及待用跑过来的速度。
像平常一样,从东宫开始,他就一直想用这种方式去欢迎对方回来。
欢迎他回家,欢迎他来到自己的生命中,以拥抱,诉说情衷。
“夫君。”晏玦一把将他拥入怀中,不顾他人目光,拥抱片刻又分开,捧着对方诧异的脸庞,轻如蝴蝶烙上一个印记,轻声安慰着,“夫君怎么哭了,我哄哄你,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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