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说完“远港”,自己先沉默了。
他刚从睡眠里被叫醒,头发乱着,身上还披着西原的保温毯。原野显然不同意一个刚被勒令休息的人半夜重新参加会议,站在画面外提醒了两次“十分钟”,周既明都当没听见。直到许长宁也在旁边说“十分钟”,他才很识时务地改口:“行,十分钟。你们先把R-0的坐标放大。”
旧地图调出来以后,那片区域什么都没有。它位于大陆西南内陆,离远港直线距离近一千公里,黑雪日前属于大片废弃工业区,周围既没有大型聚居地,也不在灾害避难主线上。现行地图更干净,新生种群几乎没在那里留下长期活动记录。机械鸟偶尔飞过外围,却从没往地下探过。周既明盯着坐标看了一会儿,伸手点了点东侧:“入口以前不在这里,在旧货运线下面。我们当年送人进去的时候,车窗全封了,最后二十公里换自动牵引。”
林弥问:“哪一年?”
“黑雪日前五年。”
“你送过几次?”
“两次。第一次十一人,第二次八人。”
“十九个?”
“我只负责医疗转运,名单没给全。车上的人身体都没什么大问题,所以我当时也觉得奇怪。”周既明揉了揉额角,“上面给的理由是他们经历过高危撤离,不适合回原社区,需要做长期心理观察。我那时候问过为什么送这么远,得到的回答是隔离环境稳定。”
“你信了?”
“信了一半。”
林弥看他。
周既明叹气:“二十多年前的我也没比现在聪明多少。”
“现在也没聪明很多。”原野在旁边说。
“你能不能珍惜一下病人对医生的基本尊重?”
“你先珍惜十分钟。”
周既明看了眼时间,不跟他争了。
纪遥已经把四十二名远港失踪者的转移记录全部调出来。最早一批发生在黑雪日后第三年,最晚一批到了第十六年,跨度长得离谱。也就是说,R-0在黑雪之后仍然运行了至少十六年。更奇怪的是,每次转移人数都很少,通常一到三人,没有统一年龄和职业。唯一的共同点,是这些人都曾被连续社会维护系统判定为“无法稳定回填”。
“什么意思?”闻溪问。
纪遥把其中一份记录打开:“比如夏乔。她十岁被移除以后,系统原本准备给她安排新身份,但她的记忆修正失败了三次。她一直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母亲。继续放回内环,很容易重新建立原关系,所以被标记为无法回填。”
祁望声音一下冷了:“记得自己也算问题?”
“在那套系统里,算。”
“那陆洵为什么没送走?”
“他有用。”纪遥说,“会查系统,也会修设备。地下四层需要这种人。”
没人接这句话。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因为太会修东西,所以被留下;另一个十岁的女孩因为怎么都忘不了妈妈,所以被送走。荒唐得很具体,反而让人连骂都不知道先骂哪一条。
夏临秋一直在线。她听完以后只问:“R-0现在还有信号吗?”
交汇带正在试。
那条废弃路由很弱,远不如最初发现远港时的信号完整。几次握手都失败,到第四次才收到一个自动回应:
【R-0接收端存在。】
【权限状态:封闭。】
【人员状态:不提供。】
老太太问:“能知道我女儿进去以后活了多久吗?”
纪遥没答。
第一执行体替她核验了一遍。
“不知道。”
夏临秋沉默几秒:“好。那就继续查。”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要求谁现在就把女儿带回来。林弥却记住了她说“好”时那点很轻的颤音。
周既明的十分钟快到了,他赶紧把自己记得的东西一次说完。R-0入口没有正式名称,当年工作人员只叫“零区”。负责接收的人穿医疗系统制服,却不允许转运人员下车。第二次送人时发生过一件事:有个女人在车上突然反悔,不肯进去。周既明按流程暂停交接,接收方却拿出一份已经签好的“不可撤回观察授权”。
“她签过?”
“签名是真的。”
“那为什么反悔了还要送?”
“这就是我当时第一次跟他们吵起来的地方。”
周既明要求重新确认授权,对方拒绝。最后那名女人还是被送进去了,因为当时负责转运的主管越过了他。周既明为此写过投诉,三个月后收到回复,说R-0属于特殊连续性项目,不适用普通医疗撤回流程。
“女人叫什么?”林弥问。
周既明摇头:“不知道全名,只记得姓邵。二十多岁,左耳后面有块红色胎记。”
第一执行体开始在原始索引里匹配。
远港四十二名转移者里没有姓邵的女性。
这意味着R-0接收的不止远港的人。
“规模可能比我们想的大。”原野说。
周既明看着时间,还想继续,许长宁直接伸手把他的终端往下按:“十分钟到了。”
“最后一句。”
“你刚才已经说了三次最后一句。”
“这次是真的。”
许长宁松手。
周既明重新看向林弥:“R-0不是避难所。至少我去的时候不是。里面的人被送过去,理由都跟‘不能回原来的地方’有关。”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
“行,睡吧。”
“你这个结束语很像原野。”
“说明他说得对。”
周既明很不满意地退出频道。
原野临走前补了一句:“明早再找他。他的记忆可能受休眠影响,别把单个人的二十多年前回忆直接当路线图。”
林弥点头:“知道。”
这句提醒很重要。现在他们手里最危险的东西,就是一堆看起来终于能拼上的线索。越是能拼上,越容易让人忘记中间还有空的地方。
纪遥也同意先不派人去R-0。远港自己的事情还没处理完,贸然再开一个未知节点,只会把人手和注意力全拖散。可祁望不这么想:“等什么?已经知道四十二个人被送过去了。”
“知道他们被送过去,不等于知道那里现在什么情况。”纪遥说。
“那就去看。”
“谁去?”
“我。”
“你连远港都没出去过。”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连外面的太阳都没见过,就准备跑一千公里钻一个封闭地下设施?”
祁望被噎住了。
闻溪在旁边很认真地说:“她说得有道理。”
“你到底站哪边?”
“有道理那边。”
“……”
林弥觉得这小姑娘以后应该挺难骗。
祁望还想争,夏临秋却先叫住他:“小祁。”
“夏老师。”
“你急什么?”
“我——”
“我女儿可能在那里,我都没说现在去。”
祁望不说话了。
老太太声音很稳:“想去是一回事,能不能把人带回来是另一回事。你们年轻人别一听见门就想踹。”
小蘑菇立刻举报:“岑昼也想踹。”
岑昼:“我没说。”
“你前面说可以试。”
“那是远港。”
“都是门。”
林弥按了按额头:“我们能不能别在失踪人口会议上讨论谁爱踹门?”
小蘑菇闭嘴了。
三秒后,它小声说:“他真的说过。”
岑昼没理它。
R-0暂时压下,远港这边却已经等不了。公共通道开放六个小时后,申请查看原始档案的人超过四百。有人看完就关,有人连续查了三代关系,还有几十个人明确选择暂时不看。林弥特意确认那些“不看”的人不会被重复提醒,第一执行体把他们的状态登记成【当前拒绝查看】,没有加任何“待再次确认”的倒计时。
最棘手的是身份被替换的人。
第一批主动申请核验的十七人里,有三个人发现自己的生物身份和现行姓名不一致。一个四十九岁的男人现在叫杜衡川,原始记录却叫高树;一个女人发现自己原来比档案年龄大六岁;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内环厨师,查出自己小时候曾经属于另一个家庭。
三个人的反应完全不同。
杜衡川看了十分钟,问:“高树还有亲属吗?”
第一执行体查到一个姐姐,还活着,就在内环。
“她记得高树吗?”
“不确定。”
“那先别告诉她。”
“是否需要为你恢复历史姓名?”
“不用。我老婆认识的是杜衡川,我儿子也姓杜。”
他说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高树也别删。哪天我想看,再看。”
第二个人直接要求暂时冻结自己的身份核验结果,不告诉任何家属。第三个却当场跑去找自己原来的家庭,半小时后哭着回来,因为对方根本不认识他。
没有一种统一的“正确恢复”。
林弥看着这些记录,越来越觉得纪遥那句“别把名字和身体强行配回去”说得对。名字被抢走很糟,把旧名字找回来以后强行塞回去,也不见得就叫归还。
她让阿衡在原始人口索引最上面加了一条规则:
【历史身份可被知悉,不自动覆盖当前身份。】
想了想,又加:
【原关系记录可被查询,不自动恢复现实关系。】
阿衡问:“是否需要第三条?”
“什么?”
“原姓名持有人与现姓名使用者发生冲突时,是否以时间先后判定?”
林弥立刻说:“不。”
“以生物连续性?”
“不。”
“以当前使用时间?”
“也不。”
阿衡停了一下:“那如何处理?”
“一个个问。”
这答案很麻烦。
第一执行体却只说:“记录。”
纪遥在远港那头看了她一会儿:“林知衡要是还活着,应该会挺喜欢你这套。”
林弥警觉:“别替他发表意见。”
纪遥一愣,随后笑起来:“行,当我没说。”
“而且他自己说过别拿死人压我。”
“他现在还没确认死。”
“那更不能替他说。”
纪遥彻底服了:“你赢。”
“没有比赛。”
“……你跟他说话应该挺累。”
林弥也想知道,可惜现在连林知衡在哪都不知道。
到了下午,第一支前往远港的小队终于确定。林弥、岑昼、阿留和两只机械鸟先去,主要任务是检查外环接收能力、确认内环通道安全、协助地下四层复苏设备修复,不承担“代表外界接管远港”之类的工作。原野暂时留在西原,等程雁状态进一步稳定;周既明也被否决了第一批同行申请,理由很简单——他身体还没恢复。
周既明发来一句:【歧视病号。】
林弥回:【对。】
他半天没再说话。
临出发前,闻溪忽然问:“你们真的要来?”
“嗯。”
“坐什么?”
“先走陆路,再转机械鸟运输平台。”
“会飞?”
“最后一段会。”
闻溪那边安静了几秒。
“那你们能不能在外面绕一圈?”
“为什么?”
“我想看远港从外面长什么样。”
林弥答应了。
祁望也听见了,立刻说:“多拍一点。”
“你不是很着急去R-0?”
“这个又不冲突。”
“行。”
小蘑菇原本也想去,被族群里的年长者拎了回去。它抗议自己是远港第一位正式认识的新生种群,理应出席。对方只问它今天的菌床巡视做完没有,它立刻不说话了。
临走前,它偷偷给林弥塞了一袋东西。
“又是菌饼?”
“这次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