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不知道该接什么。
顾栖自己倒先缓过来:“查地下四层。”
入口最终在废弃医疗区找到。
墙后面。
没有门牌,也没有电子锁,只有一块能整体移开的设备墙。祁正远的维修笔记里藏着机械开启方式。顾栖带着两名维护员进去,机械鸟通过她肩上的便携终端看全程。
设备墙后是一部小型货梯。
按钮只有一个。
向下。
顾栖按之前先问:“阿衡?”
第一执行体:“当前未检测到自动处罚或封锁程序。仍存在未知风险。”
“原野?”
“氧气正常。温度低。别碰任何舱体控制。”
“林弥?”
“你问我干吗?”
“大家都问了,顺手。”
“……别逞强。”
“收到。”
货梯下行了十几秒。
门打开。
地下四层没有林弥想象中那么大。更像一间被藏起来的旧医院。走廊两边都是低温舱,灯坏了一半,地上还有当年匆忙搬运留下的箱子。
第一排舱体编号从S-001开始。
顾栖走到最近一台前,擦掉玻璃上的雾。
里面有人。
男性。
看起来三十多岁。
生命维持灯还亮着。
顾栖声音发紧:“活的。”
第二台也是。
第三台显示维持失败。
他们没有继续一个个开舱,只读取外部状态。
六十五个登记位。
维持中二十八。
确认死亡十九。
舱体空置十一。
七个状态无法读取。
林弥看着数字,胸口一点点发沉。
这六十五个人没有被系统杀死然后替换。
至少有一部分,被藏了起来。
“陆洵。”顾栖说,“查陆洵。”
系统搜索。
【无结果。】
祁望立刻发来:【不可能。】
林弥:“查旧编号。”
顾栖把纪遥录像里的原始家庭档案传进去。
这一次有了。
【S-043。】
他们找到第四十三号舱。
舱门外的姓名栏已经被刮掉。
状态灯:绿色。
顾栖把霜擦开。
里面躺着一个成年男人。
看起来二十七八岁。
祁望盯着画面,半天没有动静。
“他不是十四岁。”
原野说:“如果纪遥录像距今也有多年,他可能在被长期封存前经历过间歇唤醒。”
顾栖读取舱体日志。
陆洵确实醒过。
很多次。
第一次进入四层时十四岁。
之后十一年间,他被唤醒过六次。
最长一次清醒两年零三个月。
最后一次进入休眠时,生理年龄二十八。
“他回过内环吗?”林弥问。
顾栖继续查。
没有。
六次唤醒全部发生在地下四层。
工作记录一栏却有内容。
【社会连续性修正辅助员。】
林弥盯着这几个字,忽然有种很不舒服的预感。
“辅助什么?”
顾栖打开。
第一项:
【提供原始同龄人行为样本。】
第二项:
【核验替代身份与原关系网络的匹配程度。】
第三项:
【协助新角色学习被移除主体的生活习惯。】
祁望那边彻底没声音了。
林弥也终于明白纪遥说的“补”是什么。
系统没有凭空造人。
它从休眠人口里挑人。
改身份。
补进空位。
一个人因为发现问题被移出社会,他留下的家庭关系、班级位置、工作岗位会变成缺口。系统为了让内环继续稳定,就从别处找一个“合适的人”填进去,再修改周围人的记录。
至于被拿走的人,如果还有用,就留在地下四层。
陆洵后来甚至被迫帮助系统训练那些补进别人生活的人。
“他同意了吗?”林弥问。
顾栖翻到授权栏。
最早三次:
【拒绝。】
第四次:
【拒绝。】
第五次:
【未记录。】
第六次:
【同意。】
林弥没有松口气。
“打开第六次原始记录。”
原始记录还在。
只有一句话。
【如果我帮你们,他们会把我妈还给我吗?】
所谓同意,就是这句话。
祁望突然说:“他妈妈呢?”
没人想回答。
可既然已经查到这里,就不能停。
顾栖搜索陆洵母亲。
【沈青禾。】
【内环居民。】
【状态:存续。】
祁望明显松了口气。
下一行却跳出来:
【当前家庭关系:无子女。】
她还活着。
她只是已经不记得自己有过陆洵。
祁望退出通信。
这次林弥没有叫他。
过了几分钟,闻溪发来消息:
【他去吐了。】
“你陪着他?”
【嗯。】
“别让他一个人去找地下四层。”
【知道。】
闻溪停了一下,又问:
【陆洵醒来以后,可以去见他妈妈吗?】
林弥看着那句话。
“得先问陆洵想不想。”
【他妈妈呢?】
“也要问。”
【可她不记得他。】
“那就先告诉她,她的记录被改过。”
【她会信吗?】
“可能不会。”
【那怎么办?】
林弥想了一会儿。
“慢慢来。”
闻溪没再问。
地下四层的检查还在继续。
顾栖走到最里面时,发现那里有一间独立观察室。门没锁,里面也没有低温舱,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很多写满字的墙。
机械鸟把画面放大。
墙上的字来自很多人。
有人写名字。
有人写日期。
有人写“我没有死”。
有人反复写同一句:
【我妈叫沈青禾。】
应该是陆洵。
另一面墙上则全是划掉的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标着一个新名字,像一张手工做的替换表。
顾栖慢慢往后照。
一百零七组。
远比那六十五名“感染死亡者”多。
说明人口修正开始得更早,也持续得更久。
林弥正准备让她把整面墙拍下来,镜头忽然停在最后一列。
那里只有一个旧名字。
旁边没有新名字。
【顾栖。】
顾栖站在原地。
所有人都看见了。
名字下面写着:
【第一次移除:失败。】
再下一行:
【第二次移除:完成。】
【替代身份:顾栖。】
林弥头皮一下麻了。
“什么意思?”
顾栖没有回答。
她伸手摸了一下墙上自己的名字。
手抖得很厉害。
第一执行体迅速调取她的身份资料。
现行顾栖,出生记录完整,黑雪日前履历完整,进入远港记录完整。所有东西都能对上。
可地下四层那张替换表同样是原始手写记录,而且旁边还有编号:
【R-017。】
原野低声说:“先别下结论。”
顾栖像没听见。
她走到观察室桌边。
抽屉里放着一张照片。
两个女人并排站在远港外环。
一个是纪遥。
另一个也是顾栖。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黑雪日后第十三年。】
而在那一年,按照顾栖现有的记忆——
纪遥已经死了十四年。
她自己也从来没有见过纪遥活到那个时候。
顾栖把照片翻回来,盯着上面的自己。
很久以后,她才说:
“林弥。”
“我在。”
“我刚才一直觉得纪遥老了以后,我见过。”
“嗯。”
“现在我想起一点。”
她抬头看向观察室另一侧。
那里还有一扇很窄的门。
门上贴着早已褪色的编号:
【R-017原主体。】
顾栖的声音彻底变了。
“如果我是替代的那个——”
她停了停。
“那里面那个是谁?”
没有人回答。
顾栖伸手握住门把。
第一执行体立刻提醒:“未知空间。建议先检测。”
这一次她没有逞强。
她把手收回来。
机械鸟先从门下送进一根探测丝。
氧气正常。
温度正常。
没有低温设备。
也没有自动防御。
只有一个非常微弱的生命信号。
林弥站了起来。
“活的?”
原野重新核验。
三秒后。
“活的。”
顾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
然后,一个女人隔着门问:
“今天谁值班?”
声音很老。
顾栖整个人僵住。
因为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