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十岁那年，我救过你？”温晏秋一边替她擦脚，一边问。

泡了个热水脚，楼小禾脸蛋红扑扑地，“对啊，你……一点也不记得了？”

温晏秋不答反问：“怎么救的？”

楼小禾踌躇片刻，才道：“那晚没有月亮，天特别黑，我借着夜色的掩护仓皇逃命，一个不小心，险些掉弱水里，水都没过脑袋了，千钧一发之际，是你用藤杀把我捞了起来……记起来没？”

温晏秋沉默了，无意识般揉捏着楼小禾的脚趾肚，许久，道：“的确不记得了。”

楼小禾：“……”

是了，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真正在意的事情少之又少，能入得了眼的，执着起来恨不能钻到里头去，至于旁的，只是发生，然后遗忘，存在过，又消失，通通都忽视……偏执狂的世界大抵就是这个样子的吧，很大很大，但同时又很小很小。

楼小禾心里忽然有点空空的，方才那点迟疑和保留此刻被她抛到脑后，重新道：“那晚没有月亮，天特别黑，娘亲带着我逃跑，途中偶然遇到你，你帮我们挡下了追兵，让我们能够顺利地投入……弱水。”

温晏秋手上动作顿住，蓦地抬头看过来，眼神难得错愕。

“那时你不知，我不知，娘亲亦不知，等在前面的究竟是什么。”楼小禾轻吸一口气，声音很低，像在说给自己听，“我其实恨过你，无亲无故的，凭什么你要为了救我这么个小废物被阮崇斩于剑下？恨你救起的为什么是我而不是娘亲？娘亲好像都不知道我得救了，她沉下去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怨她自己，她该有多绝望多自责啊……我甚至想，要是那晚你没有出现，要是我们没能一口气跑到头，哪怕被抓回去拷打，娘亲是不是也不会死？再或者你没有救我，让我陪着娘亲沉下去，一了百了，也没什么不好。”

“那时年纪小，一心觉得，死是什么很难的事吗？也没有吧，活着才是。”楼小禾笑着说，“后来真死过一次，才晓得，其实并没有哪个更容易。至少，活着的不白活，死去的不白死，谁也怨不着谁。”

“你记不得了不要紧，”楼小禾看着他如墨般浓黑的眼，“说这些，无非想要告诉你，那晚舍命相救的恩情，我楼小禾决计是要念到底的。”

温晏秋静静望进楼小禾的眼底，良久没有回应，倏地勾了勾唇角：“是了，你当然念着这份恩，否则也不能心甘情愿，做我的阶下囚。”

楼小禾那么有眼色一人，岂能听不出他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也不尽然，话这么说未免偏颇，”她斟酌着措辞，“恩情只是一方面，那毕竟你会生出这种幽微难言的心思，全赖小红不是，无论如何，都是我欠你的，你千万不必有什么负担。”

楼小禾说着，心头却忍不住想，“负担”这种太人性化的东西温晏秋怕是也很难有吧。

这些话温晏秋似乎也不怎么爱听，沉默片晌，他道：“倘若我说，我不要你欠我，我要你——”

温晏秋没有说下去。

他就这么戛然而止，缓缓垂下眸子，盯着楼小禾的洗脚水，兀自出起神来。

有了前车之鉴，楼小禾见状，心头登时警铃大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把盆踢翻，水顷刻间漫了遍地。

——夭寿，这可不兴喝啊！

虽然才下定决心惯着这男人，但有些事她果然还是……不得不防。

温晏秋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地，“小禾在怕什么？”

呵，怕你端起盆喝洗脚水，你个老变态。

“脚滑，哈哈。”楼小禾干笑两声。

方才还沉重诡异的气氛叫这么一打岔，倒是轻松不少。

一张清洁符就能搞定的事，温晏秋非要亲自蹲下来，抄着抹布，一点一点擦地上的洗脚水。

“夜里梦见什么了，一直哭，喊也喊不醒。”

他就这么一边蹲在地上埋头干活，一边稀松平常地问她。

楼小禾低头看着他擦地的身影，心绪蓦地有些恍惚，莫名其妙生出一种……和狗男人这就把日子过上了的感觉。

“……”

见她不说话，温晏秋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抹布，抬头看过来。

对上那双星目，楼小禾愈发恍惚，“你要一直这么关着我吗？”

温晏秋直视她的双眼：“你说过，我可以。”

楼小禾：“……”话是这么说。

她没再说什么，从椅子里起身，穿上靸鞋，蹲下来，要去拿温晏秋手里的抹布。

温晏秋却不撒手，仿佛那湿乎乎的抹布是什么宝贝。

“我自己来。”楼小禾看着他的眼睛说。

“你反悔了？”温晏秋忽然问。

二人就这么抓着块抹布，蹲在地上僵持起来。

楼小禾被他问得一愣：“……没有啊。”

“那为什么抢抹布。”

“没，没抢啊，”没想到他会用“抢”这个字，楼小禾哭笑不得，“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呢么，毕竟是我自己踹翻的盆，没道理让你收拾……”

“用不着商量。”温晏秋打断她，“这种分内的事，以后都我来做。”

楼小禾眨眨眼：“不是，怎么就成你分内的事了？”

“我把你关起来，自然就要对你负责，贴身照顾你的吃穿用度，随时随地满足你的任何需求，除了自由……”他说，“我什么都能给你。”

楼小禾：“……”那你还怪有觉悟的。

囚禁做到这份上，怎么不算讲究人呢。

楼小禾终于还是松开了那块抹布。

一转眼，她又被稀里糊涂拐到了床－上。

“不是小废物，也不是屎盆子。”温晏秋轻吻她鬓角的汗，“小禾，你是我的眼，我的心，我的命。”

“……”

小红这个肉麻劲，一如当年那般要命。

……

“这个和鸡蛋一起炒的是什么？”楼小禾捧着碗问。

“是碾转。”楼小禾刚睡醒，长发散落下来，温晏秋站在她身后，替她挽起发髻，“这个时节将熟未熟的青麦，用磨盘碾成细条。”

楼小禾放下碗，端起另一只盘子，“这个也是碾转，”她用鼻子嗅了嗅，“蒜汁拌的！”

她耸着鼻子，闻来闻去，闻个不停，先用鼻子仔仔细细吃过一遍，然后才动筷。

温晏秋替她挽好发髻后落座，她给人递筷和勺，招呼道：“你也吃，香得很！”

“慢点嚼，别贪嘴，这东西吃多了容易涨肚。”温晏秋吃前叮嘱道。

“嗯，好。”楼小禾当即细嚼慢咽起来。

温晏秋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乖孩子。”

楼小禾：“……”

她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温晏秋吃的时候，楼小禾一双眼眨也不眨，巴巴把人盯着，自己倒是吃得有一口没一口。

温晏秋看过来，眼神询问，“没胃口？”

“好吃吗？”楼小禾反而问他。

“好吃。”温晏秋说，依旧是毫无灵魂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