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赘婿,他能做的事情多了起来。
他成亲后才知晓妻子身患咳疾,每日日出前最冷时要咳上半个时辰,遇见刺鼻气息要咳上半个时辰,情绪不佳时还要咳上半个时辰,不仅如此,黄盈身子骨差,大夫曾断言其活不过三十岁。
这是黄盈嫁不出去的唯一缘由。
王连是个心比天高的性子,他本也瞧不上这样的妻子,更遑论妻子有疾在身。
眼看自己要暴露,他为保全自身害得黄盈父兄入狱家,后杀了黄府其余人。王连将妻子掐晕后,残忍的在黄府放了把火,卷了黄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逃到南方,改名换姓做起茶商。
黄盈被浓烟呛得咳醒,侥幸捡回一命。
本就是罪臣之女,全家又死于非命,她的生活何其艰难,就是这样艰难,在得知自己怀有身孕时,她还是将孩子生了下来。
没钱贿赂狱卒,黄盈每次去地牢探望均是无果,她也不放弃,依旧月月去,年年去。
“总要有人等着爹爹和兄长回来,阿昕一定要好好活着,等着爷爷和舅舅回来。”
“娘,那我爹呢?”
“他……逃命去了。”
他那时就对这个只在画像上见过的父亲厌恶至极。
大夫说得没错,在黄昕十岁时,黄盈终于撑不住撒手人寰。
上天唯一的垂怜便是,她到死也不知道父兄早就死在监狱里,她到死都怀有一丝期盼。
狱卒守地牢十年,看着一个人月月来,看着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看着两个人变成一个人,又看着这个人月月来,他终是不忍心,将黄家灭门前的事告诉了黄昕。
黄昕并没有太多难过,一件必须去做的事忽然不用做了而已。
可这件事是撑着他在人世间挣扎的念想,此刻,他还能做什么呢?
母亲一家都是被一个叫王连的人害死的,那人还买通了司狱,折磨死了母亲的父兄。
那个人,是他的父亲。
母亲决定生下他时,究竟在想什么?复仇吗?为什么不告诉他始末?放下吗?又为什么指着那幅保存完好的画像叫他一定要远离此人?
他不懂母亲,正如他不懂这个拖着残体踏上复仇路的自己。
他想,如果不知为何而活,不如去寻仇。
事情过了十年,再想寻一人,难如登天。
他辗转多地,做过无数份差事,可王连此人如人间蒸发音讯全无。在黄昕即将放弃时,终于在京都最繁华的客栈见到一位锦衣华服的茶商。
旺连——二十年前在淙明一带白手起家的商界奇才,这是旁人对他的评价。
时间对上了,名对上了,眉梢眼角和鼻侧的痣也对上了。
他托人将母亲的姓名写在纸上塞进旺连的房门,他果然有一瞬的惊骇,当夜就派人回北方打探消息。
十年的孤身寻找终于有了结果,黄昕却觉得更加沉重,他尾随着商队到了淙明江,在那处做工,攒银子,伺机报复。
那时他便有预感,即使报复成功自己也不会有丝毫快意,但他还是继续着,他不知道此刻停下自己还能去做什么。
可他当真高估了自己,一个无权无势无银钱无才学,甚至连字也认不全的小民,如何斗得过二十二岁就能狠心杀死妻子全家的恶毒之辈?
他为自己的鲁莽行事险些送命,断了一条腿。身上的病更重了些,可他无法容忍自己死在旺连之前,硬是咬着牙挺过那段难捱的日子。
好在他的腿接好后没有跛,否则他连生存都是问题。
至于开茶馆的本钱如何而来,这简直太容易了,他只是刻意偶遇了旺连的一个妾,只用那副空有其表的斯文模样就将人勾住了。
拿着伺候亲爹妾室得来的银钱做生意去报复亲爹,他有时也佩服自己。
正路走不通就走邪路,若邪路走不通……那便同归于尽吧。
所幸上天垂怜,叫他遇上了一辈子都触不到的人,他当即在纸上写下旺淑的名,用眼神示意跑堂去找人,跑堂办事麻利得人心意,他想见的人果然狗见骨头一样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那时觉得,自己与这样的人有血缘关系是可悲的,今日才知这位旺淑同样憎恨着她的父亲。
后面的事顺理成章,他装得像极了见到道尊规矩到令人心安的凡人,二人远行几日后,才敢来地牢瞧一瞧。
他一直不明白,母亲到底知不知道旺连的所作所为。
黄盈于火海中唯一带出的,是王连的画像,那幅处处透着珍视的锦绣图上,画了个彻头彻尾的烂人。
这个烂人,叫她痨鬼。
旺连没有给黄昕答案。但,不重要了。
他说:“我会看着你人头落地。”
如他所料,旺连被砍后,他并无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这份仇怨经年累月,早已化作执念,至于他到底值不值得为了这份仇怨将自己作践至此,他是个疯子,还是个短命的疯子,怎会计较得失呢。
“该归家了。”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