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
苏晚坐到沙发上。陆沉在她旁边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近到她能闻到他外套上残留的片场气味,木质的道具味和夜晚的凉风混在一起。他用棉签蘸了碘伏,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没法抽走——另一只手拿着棉签往伤口上擦。
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苏晚嘶了一声。
陆沉的手立刻停住了。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擦,力道轻了一半。他的手指握在她手腕上,凉的,和平时一样凉。但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下擦拭都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精确的事——先擦伤口边缘,再轻轻点过最深的那一道,然后停下来观察她的反应,确认她没有再嘶,才继续。
苏晚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鼻尖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晰。他给她处理伤口的样子,和刚才在巷子里说“滚”的样子判若两人。刚才是一头护食的狼,现在是一只小心翼翼怕碰坏东西的猫。
“陆老师。”
“嗯。”
“你刚才走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又蘸了一根新棉签。“没有。”
“那你为什么骂我白痴。”
“因为你做的事很白痴。”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但握着她手腕的手指没有松开,“私生饭手上有刀的有的是。你以为你是谁,能一个人挡住?”
“我是你助理。”苏晚说。
陆沉的动作又停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长。
“助理的工作内容是行程安排和现场协调。不包括当盾牌。”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把她的手臂轻轻翻过来,将创可贴贴在伤口上。三道指甲印,贴了两张创可贴,第三道比较浅,他只涂了一层碘伏,“下次遇到这种事,退后。叫我。”
“你呢。”苏晚问。
“什么。”
“你上去挡,她就不会拿刀了吗。”
陆沉抬起眼皮看她。苏晚发现从这个距离看他的眼睛和在片场完全不一样——片场灯光太亮,他的眼睛总是被各种光的反射遮住了底色。现在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他的瞳孔是很深的棕色,像一杯放凉了的浓茶。
“我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臂放下来,收拾茶几上的医药箱,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习惯被人指着了。”
浴室的门关上了。苏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两张创可贴。贴得很平整,没有气泡,没有褶皱,比她自己贴的任何一次都好。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片场他给场务递创可贴——不对,没有这件事。她编的,那是她为了反击热搜写的文案。真实的陆沉不会给别人递创可贴。真实的陆沉只会给一个人贴,贴完了还要骂她白痴。
【陆沉正面情绪值:48(保护)。】
浴室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苏晚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林姐回了消息:“收到,已经报警备案。有照片吗?”
苏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有。陆沉解决了。”
林姐:“解决了?”
苏晚:“嗯。他把人吓跑了。”
林姐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话:“让他明早别喝冷咖啡了,今天肯定又睡不着。”
苏晚看了一眼浴室紧闭的门,回了“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牛奶还剩一盒。她拿出来,倒进奶锅,开小火。勺子搅着锅底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小臂上的创可贴——他贴的时候说“你做的事很白痴”,语气很差。但他的情绪标签不是“愤怒”,不是“厌烦”。是“保护”。
牛奶煮好了。她倒进白瓷杯,放在茶几上他常坐的那一侧。然后她背上自己的包,走到浴室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
“牛奶在茶几上。我走了。”
里面水流声停了。
“等一下。”
门开了。陆沉站在门口,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滴着水。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牛奶,又看了一眼她肩上挎好的背包。
“你手臂不能碰水。”他说。
“我知道。”
“今晚别洗澡。”
“知道。”
“明天别拎重东西。”
“陆老师。”苏晚打断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今天话好多。”
陆沉闭上嘴,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回了浴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句话——
“路上小心。”
苏晚站在玄关,手握着门把,心跳快了半拍。他以前从不说这四个字。以前是“嗯”、是“走吧”、是沉默、是转身。现在他站在浴室里,手上滴着水,说“路上小心”。
“好。”她说。
拉开门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的创可贴。有一张已经微微翘了一个角,大概是刚才拿奶锅的时候蹭的。她用手按了按,把它重新压平,然后走进了走廊的感应灯里。
回家的出租车上,她打开“陆沉使用说明书”,翻到最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道——
第十六条:他会挡在你前面。不管你愿不愿意。他会骂你白痴,然后给你贴创可贴,动作比任何人都轻。他习惯被人指着,所以不在乎多挨一刀。但你不能挨。你是他的助理,他说助理的工作内容是行程安排和现场协调,不包括当盾牌。但他说完之后没有扣你的工资,没有让你写检讨,没有说“下不为例”。他只说了——退后,叫我。
写完她合上笔记,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眼睛。手臂上的创可贴被车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明一暗地照着。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巷子里,陆沉把她拉到身后时,他的手扣在她肩膀上的力道。很重。重到有点疼。
但那个疼和手臂上的指甲印不一样。那个疼让她觉得——他不是在把她推开。他是在把她拉进来。
【陆沉正面情绪值:50(保护欲)。】
苏晚睁开眼,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系统提示音里的那个词是“保护欲”。不是“同情”,不是“关心”,不是“感激”。是保护欲。这个词比前面所有情绪标签都更重。因为保护欲意味着——你被纳入了他的领地。你是他的。他可以嫌你,可以骂你白痴,但别人不能碰。碰了就跟他没完。
她把手按在小臂的创可贴上,轻轻压了压。
手机震了一下。陆沉发来的,一条消息。
“明天别买豆浆。牛奶就行。”
苏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截了屏,存进了那个叫“工作备份”的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