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第二日离开。
离开之时,天光未透,山间还笼罩着铅灰色的薄雾,风里裹着崖底深渊蒸腾上来的湿寒水气,砭人肌骨。
黑木崖下,安静地立着三匹马。
除了桑三娘和珍珠,还有一人,早早立于此处。
那人身材矮胖,约莫五六十岁年纪,面团团一张脸,皮肤红润。颔下稀稀疏疏的几茎胡子,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褐色布袍,双手拢在袖中,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对桑三娘笑道:“桑长老,早。” 声音洪亮,透着股热络,显然与桑三娘已是老熟人了。
随即,他目光落在珍珠身上,尤其在珍珠那身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奇装异服’,闷青绿色的短发上停顿了一下。
虽说在教中早已听说过这个新出来的人物,还是忍不住眼中微妙的讶色一闪而过,随即笑容更深了些,对珍珠也点了点头,和气道:“想必这位便是珍珠姑娘?老夫王诚。”
桑三娘略一颔首,对珍珠道:“这位与我同为教中长老,你称呼他为王长老便可。” 语气平淡自然,点明了对方与她同等的身份。“此番衡山之行,王长老会与我们同行。”
王长老呵呵笑了笑,十分和气的模样。
“你好……王长老。”珍珠礼貌微笑加点头。
总觉得像在叫隔壁老王。
不过比起隔壁老王,对方的这种笑容让她觉得像看到了黑市里那些做买卖的老板,让她看到就想下意识散根烟,叫声王老板。
不过还好,她忍住了。
珍珠未行礼,双手习惯性的插在兜里,姿态吊儿郎当,在这里的人看上去并不算恭敬。
但王长老对她的随意态度也并不在意,依旧笑眯眯的,转向桑三娘道:“时辰不早,该动身了。‘猩猩滩’雾气重,午前恐难散尽。”
“猩猩滩……”随着王长老的话,珍珠目光投向黑木崖下方那条隐在浓雾中、只闻水声轰鸣的险峻路径——猩猩滩。
来到这里之后,在黑木崖待了半月,珍珠可谓第一次出门,实在是对什么都有些好奇和探索之心,便问:“长老,‘猩猩滩’是什么意思?”
是有猩猩吗?是地上的猩猩,还是天上的星星。
“因为此滩之险,非矫捷如猩猩难以逾越。滩道开凿于绝壁之上,下临湍急黑水,常年水汽弥漫,岩石湿滑,堪称天险。”桑长老温和好说话,见她好奇,便解答了一二,“便称之为了猩猩滩。”
于是珍珠又多看了看。
只见远处浓雾如幔,遮蔽视线,只有隆隆水声不断从深渊传来,敲打着耳膜。几盏残破的气死风灯在崖壁铁环上摇晃,发出昏黄暗淡的光,非但不能驱散险恶,反而映得雾影幢幢,更显阴森。空气里的湿冷和水腥气愈发浓重。
“挺有意思的,谢谢桑长老解答。”
桑长老笑笑,不再多言,先行走向三匹马中左侧的枣红马。
王诚也挪动着他矮胖的身子,走向另一匹看似普通却骨架粗大四肢强健的灰马,对方那灰马垂首帖耳。
王长老也没见如何作势,只轻轻一按马鞍,那矮胖的身躯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树叶般飘然而起,稳稳落在马背上,竟无一丝声响。坐下之后,他依旧笑眯眯的,但那灰马在他身下,却仿佛被一座小山压着,纹丝不动,稳得惊人。
桑三娘也已端坐马上,姿态利落。只剩下那匹明显温顺许多的棕色母马,便是留给珍珠的。
她坐在马匹上,回过头,见珍珠已经小心翼翼伸手摸向马儿眼睛睫毛,颇有些试探的模样,便问了一道:“会骑马吗?”
珍珠掌心已经贴向马儿脖颈,缓缓抚摸,感受着它强健脉搏下的一丝紧绷,笑了笑:“没骑过,但可以试试。” 她在荒原做任务时见过马,却已经变异过的物种,凶悍,丑陋,长满獠牙,皮肤长满青筋,攻击性极强,一出现便是一群,长得十分寒碜。
也有正常的……
但不会有人想要见到。
因为美丽者更加凶悍可怕,是荒原上的噩梦。
难得有那么温顺可爱的。
到底果然还是不一样了,这个世界。
说罢,她学着之前桑三娘上马的模样,左手抓鞍,左脚认镫,腰腿发力,动作干脆地翻身上了马。
动作同样自然而流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