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茵没有先追人。她冲到装载层边上,揪住一个守卫往北边的闸门一推:“封住检修沟!把工人全给我赶回架子上!谁敢离开,先抓谁!”
铁闸开始往下落。
林夏在沟底看着那道越来越窄的光。现在冲过去,她们三个都来得及。
可那个工人手里还攥着雷欧留下的线头。
雷欧已经转过身:“我回去带人。薇卡,你把消息送到北沟!”
“我跟你回去。”林夏把装着账页的袋子解下来,塞给薇卡,“账页先送出去。告诉罗,东边辅助轨还能运货,原来的时间不能用了。”
薇卡抱紧袋子,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一脚跺在地上,石板裂开一道缝,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另一条沟。
楼上的总铃被敲响了,铃舌撞了一下,第二下却没有声音。林夏抬头,看见铃还在晃,那一下接一下本该震遍整座厂房的声音,一点都没有传出来。
罗西南迪动手了。
“北边还能走。”她对雷欧说,“叫他们现在下来。”
雷欧从支架底下跳起来,剪断拦在沟口的铁丝,一把抓住第一个工人的手:“别干了!跟着线走!看见别人也叫他们下来!”
机器还在转,最底层的支架一个接一个空了。有人扶着同伴钻进沟里,有人回头找人,有人抓起工具又被旁边的人一把打掉。
裘茵发现了空出来的位置。
“都给我回来!”
一根巨大的吸引管从高处探下来,狂风卷过培育架,叶子、空桶、线轴全都朝一个方向飞过去。林夏脚下一轻,整个人被吸得往外滑,右腕发出一声轻响。这具木头身体太轻了,在这股风里,她几天来学会的所有落脚都没有用。
雷欧的线从后面绕过来,扣住她的腰,把她拖回支架底下:“别抓上面!贴着地走!”
吸引管撞在铁栏上,沟道尽头的木板被整块掀走,退路露了出来。
林夏看见墙边堆着一摞废麻袋,风正往那边抽。她拔剑,割断捆着麻袋的绳子,趴下。
麻袋和枯枝一起飞起来,一股脑塞进吸引管口。风声一下子变了调。
“什么东西?!我的吸引机!”裘茵尖叫着去扯堵住的麻袋。
雷欧趁机把最后一个工人拽进转角,林夏跟着翻过矮坎。身后的风声还在,已经隔了两道墙。
※六 ※
北沟的内闸落到底的时候,罗西南迪正在另一边等着。
他先看见薇卡抱着袋子冲出来,满脸是泪,接着是几个喘得站都站不稳的小人族,最后一个扶着墙说,后面还有人。
罗已经走到检修口,一挥手,把一扇锈死的侧门换开,露出往下的台阶:“从这儿绕。柯拉先生,让他们靠里站。”
林夏和雷欧带着工人赶到弯道时,看见的是罗西南迪停在出口下方的手。
她这次没有马上跳。她先让开,等那个腿软的工人坐上去,又扶着另一个人从边上下去。罗西南迪把人放稳,手重新抬回来。
“轮到你了。”
林夏踩上去。她的右腕垂在身边,还没开口,罗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里。
“刚才被风拽了一下。”她先说,“能动,不能用力。”
罗托起她的手臂,轻轻转了转,眉头皱了起来。林夏看着他的眉头,有一肚子话想解释,比如她已经记着不硬撑了,比如她是先走了能回来的路,可事情还是发生了,那些话说出来就只剩下借口的味道。
罗什么都没问,只把一条布递给罗西南迪:“替她固定一下,别让它晃。”
然后他转向雷欧:“里面还剩多少人?”
“有人在跟着撤。东边最后一个还没找到,西边五个在船上,我已经让人去叫了。”
“这批先送走。薇卡带下一批,别都挤在一条沟里。”
罗西南迪低头给林夏绑手腕,布条从她肩后绕过去,打结的时候特意避开了剑带。
“你还回去?”他问。
林夏点头,抬起眼看他。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接着把结系完。
“那从下层走。我跟到能进去的地方,后面的门我看着。”
林夏把准备好的解释咽了回去,用左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指节。
罗在旁边铺开抄来的账页,看了一眼,站起来:“我去装载口。他们要从东边运货,就得先把那扇门打开。”
他走过罗西南迪身边,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结。
“太紧了。”
“你刚才托着她手腕的时候,”罗西南迪说,“也太用力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林夏低头看看手腕上的布条,又抬头看看他们:“你们两个在吵什么?”
“没吵。”罗说完就走了。
罗西南迪低下头,把那个结松了半圈。
※七 ※
办公室的电话虫终于接通了王宫。
记录员抱着电话虫,语无伦次地汇报箱底、账页和正在逃跑的工人,说到一半,听筒那头的人叫他闭嘴。
多弗朗明哥听完,指尖的细线一下子绷紧了。
“罗也在下面?”
“侧门突然就没了,守卫说,肯定是他的能力……”
“让裘茵看住货。其他人去封港口。”
电话挂断。托雷波尔从旁边凑过来,脸快贴到多弗朗明哥的墨镜上:“呐呐,多弗,海边那些口子还没找全呐。他们换条路,就又跑啦。”
多弗朗明哥站起来,走向露台,粉色的羽毛大衣在身后拖过地毯。
“那就让他们没有海路可走。”
托雷波尔的笑停了一下。
“砂糖交给你。”多弗朗明哥头也不回,“带她去旧接收厅,离工厂近一点。那只自由人偶只要还想变回去,就一定会找过来。”
砂糖从葡萄碗里抬起眼,看见多弗朗明哥已经举起了手。
港口上空,一根细细的白线升进了还没完全亮起来的天空。
下方,贝波把账页递上接应艇,催船员快走。林夏跟着罗西南迪钻进检修道,刚听见远处有人喊找到了,头顶就传来一阵沉重的断裂声。
碎石落在她的木头肩膀上。
她仰起脸,看见空气井上方,一道白线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