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把见闻色往入口探出去。墙外停着几个人,另外两个沿着海边往北走,铁杆敲砖的声音一下一下,正往他们进来的地方靠。
一只玩具在墙外拖着轮子,一遍遍重复:“找一个黑头发、带剑的人偶。看见的人,报告守卫。”
那个声音隔着厚厚的墙传进来,干巴巴的,每一句的调子都一模一样,林夏听着觉得有点熟,却没有停下来去想是在哪里听过。不管里面困着的是谁,这些话都由不得它自己说。
“北边也有人。”林夏说,“还没到水闸,但走的是那个方向。”
居鲁士指着维修室后面一根旧管:“通蓄水池的泄水阀。一开,水就从南边的废井冲出去,守卫肯定过去看,北边能抢出时间。要两个人,一个开阀,一个抬闸。”
那根管子只有林夏肩膀的两倍宽。雷欧和薇卡都要带队。
“我跟你去。”林夏说。
罗蹲了下来,正好挡在她和管口中间。
林夏以为他要说不行。这几天好不容易才换来的那些,练过的落点、说好的先开口、被人接住时不再发紧的肩膀,都让她比从前更怕听见这两个字。
“怎么回来?”罗问。
林夏愣了一下。
居鲁士用枪尾在湿地上划了几道:“原路回,穿过空室,第二道铁栅那里碰头。五分钟上下。”
罗看着林夏:“那边我够不到,你在里面我找不着你。五分钟你没出来,我干什么?”
“你们先送伤员走,别都杵在铁栅那儿,我往水闸那边去。”
“你认得那段路?”
“我认得。”罗西南迪插进来,“伤员过去以后我守在检修道,罗你先把前面的人送上艇,再回来。”
墙外掉下来一块砖。
“右手要是拉不动,我就跟居鲁士换位置。”林夏说,“阀门打不开,我们也回来。”
罗看了一眼她的手腕,站起来让开了。
“你说的,别忘了。”
她走到管口,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罗还站在原地,没有走。
※六 ※
泄水装置比想象的还要旧。阀轮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锈,锈底下还能看见很久以前刷上去的红漆,泄水闸的长柄斜插在两块铁板中间,柄头被无数只手磨得发亮,却已经很多年没人碰过了。居鲁士把枪杆塞进进水阀的轮缘底下撬了撬,铁锈直往下掉,阀轮只挪了小半圈。林夏踩稳两边的铁沿,左手握住长柄,试着往上抬了抬,能动。
居鲁士没有马上开阀,单脚站在接缝上看她。
“他们对你挺好。”
“嗯。”
“刚才那个七武海蹲下来跟你说话,你那坐骑在后面给你打灯。”居鲁士说,“两个大男人加起来快四米高,围着个人偶转。守卫看见了,得以为你是哪国公主。”
林夏想笑,没笑出来。
“还是想不起来?”
这里没有另外两个人,那句话就不用绕开了。林夏低头看着长柄上被磨亮的那一截,过了很久才点头。
“有时候跟以前一模一样,我就忘了得先跟他们说。”她说,“练跳的时候,我以为罗知道我往哪边落,就像以前那样,结果他不知道,我差点摔下去。其实没什么,下一次说清楚就好了,可我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
居鲁士也没有劝她,没说他们总会想起来,也没说这不算什么。
“我女儿小时候,叫过我好多次士兵先生。”他说,“她肯让我陪着,我就先陪着。别的,活下来再说。”
林夏抬起头看他。一只独腿的玩具士兵站在生锈的阀门旁边,用这副样子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年一年长大,每天听她用对陌生人的称呼叫他,却不能说出自己是谁。她这才慢慢明白过来,初见那天晚上,他为什么在提醒她会被所有人忘记之后,还肯给她指一条回去的路。
“你不难受吗?”
“难受。十年了,天天难受。”居鲁士停了一下,“不过她今天早上跟我说了早安。”
他把枪杆压了下去。
水挤进阀门。长柄猛地一沉。
林夏屈膝顶住铁沿,拿肩膀扛着,顺着水势往上抬。闸板被水一下子冲开,积水轰地涌向南边的废井。
见闻色里,两个往北走的守卫停住,掉头朝水声跑去。
“他们过去了!”
头顶砸下来一块锈铁片。闸架歪了。长柄被水拽着往回甩,林夏松手后跳,居鲁士的枪杆横过来,挡住砸下来的断撑。
“别走原路!”
身后的管口被倒下的闸架堵住了。水从底下倒灌上来。
五分钟,第二道铁栅。罗会等。
居鲁士已经攀上侧面的旧梯:“上面有检修盖,跟上!”
水漫到膝盖。林夏抓住梯档,第一步踩空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被堵死的管口,转身,踩上第二根。
※七 ※
检修盖卡在夹层里,两个人换了好几个角度才挤出来。林夏沿着墙一路跑到空室,只看见一盏放在门边的灯。
灯光往下移,罗西南迪的脸从门框上面冒出来:“怎么从这边出来了?”
“闸架塌了,原路堵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绷着的那点东西一点一点松下来,肩膀也跟着往下沉,才发现自己从管道里爬出来的这一路,其实也一直在急着确认他还在不在这里。
刚跟上两步,她的右膝卡住了,关节里塞进一粒碎锈,不疼,腿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带我一下。”
他的手马上落到她旁边。
罗站在第二道铁栅外面,看见她是被托着出来的,目光落到她那条弯不下去的腿上,脸一下子沉了。
“伤哪儿了?”
“没裂,进了点碎渣。”
他托起她的脚踝看了看,才抬眼:“八分钟。”
“我知道你们在等。我们出不来的时候,我也急。”
“那你跟我说五分钟?”
“居鲁士说五分钟上下。”
“上下是多少?”
林夏答不上来。
“一条你自己都没走过的路,别跟我拍胸口说几分钟回来。”罗的声音比平时重,“你说五分钟,我就只准备了五分钟。”
林夏攥紧了罗西南迪的手指。她确实把居鲁士随口估的时间当成了约定,没有问阀门坏了怎么办,没有问还有没有别的出口,这些她认。可要是因为这一回,以后所有要分开走的路都不让她去,她不认。
“时间是我说满了。”她看着罗,“可那个阀门总得有人去开。下次我先把别的出口问清楚,再跟你说我能答应什么。”
罗没吭声。
罗西南迪把托着她的手放低了一点,让她不用再仰着头:“我也没问那个检修盖在哪儿,这事算我一份,回去一起补。水还在涨,先走吧。”
罗转身去开门。经过林夏的时候,她往前倾了一点,最后还是坐在罗西南迪的掌心里没动。刚才没来得及碰到的那只手,离她很近,又随着他的脚步走远了。
※八 ※
接应艇藏在废水闸外面的石壁底下。分开前,林夏把居鲁士那份记录递过去:“这回没忘。”
居鲁士接过来,目光从她身后两个人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他们明天也去?”
“去。”
“那你当心点。”居鲁士说,“两个人都不许先,到时候容易谁都不动。”
林夏没听懂,回头看罗西南迪。罗西南迪正在解缆绳,解了三次都没解开。
艇离开水闸的时候,海还是黑的,只有船头一盏小灯照着前面一小片水面。罗掏出细镊子,把她膝轴里那粒锈夹了出来,林夏没等他开口,自己先弯了弯腿:“能动了。”
船桨一下一下划着水,谁都没有说话。
林夏看着自己的膝盖,想起他站在铁栅外面说的那个八分钟。那条管道在她脚下,不过是一段一直往前、看不见尽头的黑,她只顾着找下一根横档,根本没有去数时间;可在等她的人那里,那是一个说好了、过了、却迟迟没有兑现的数字,每多过一会儿,就多出一种不愿意去想的可能。她以前也这样等过他,知道他够厉害,知道这时候不该催,还是会一遍一遍地往约定的方向看。
“刚才我急,”她终于说,“是怕你以后不让我去了。”
“我说过这话?”
“没有。”她低下头,“所以我也没听完你说什么。”
罗捏着装镊子的布套,捏了很久。
“我回到铁栅那儿的时候,柯拉先生已经往里面找了一段了。”
林夏转过头。罗西南迪扶着船舷,外套下摆湿了一大块,她原本以为那是接她的时候沾上的,这时候借着船头的灯才看清,他另一边的裤腿也湿透了,一直湿过了膝盖。
“你进去了?”
“就到空室看了一眼。”罗西南迪笑了笑,“没听见你们,就在那儿等着。”
林夏没有再解释为什么一定要去。她把左手伸过去,停在罗的手指边上。罗看了一眼,把手翻过来,她扶住他的手指,往他那边挪了挪。
“下回有两条能回来的路,我再去。”
“至少先弄清楚另一条在哪儿。”
他没笑,只把搭在船舷上的外套往她那边拢了拢,挡住艇身颠簸时容易磕到的木沿。
“你裤子湿了,”林夏回头看罗西南迪,“回去赶紧换。”
“好。”他低头看了一眼,这才想起来自己。
艇身轻轻晃着,林夏靠着那件外套,扶着罗的那只手没有松,今晚绷了太久的那根弦一点点松下来,困意也跟着漫上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头歪到一边,睡着了。
罗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把手抽回来。艇在礁石中间拐了两个弯,颠了好几下,那只手一直停在原来的地方,连手指都没有动过。
罗西南迪看见了,什么都没说,把自己那件湿了半边的外套脱下来,拧干水,翻过干的那一面,轻轻盖在她身上。
※九 ※
南边的废井还在往外冒水。守卫提着灯往下照,水已经漫过了入口,灯光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只照见几道新刮出来的痕迹,看不出里面到底走过多少人。
托雷波尔把脸凑到领头守卫的鼻尖前面,黏液从脸上挂下来,差一点滴进人家领口里。
“呐呐,我让你们看住出口,谁让你们全跑去看水的?嗯?呐?”
守卫低着头,不敢躲。
“海边的旧口子都给我留人,水闸也查,呐呐。”
另一个人跑来递上催运单,西边的货船不肯再等了。托雷波尔扫了一眼,说让工厂接着装,升降轨多派人,备用零件全堆在西仓,哪里坏了就马上换。
砂糖坐在货箱上剥葡萄,这才抬了一下眼皮:“那个人偶呢?”
“还在找,呐。”
“我要活的。”
托雷波尔转过身,又把脸凑到她面前:“咧嘿嘿嘿,砂糖真任性呐。”
砂糖面无表情,把一颗葡萄籽吐到了他脸上:“离我远点,恶心死了。”
托雷波尔抹掉葡萄籽,一点也不在意地笑起来,冲守卫挥手:“听见了没?黑头发带剑的人偶,不许打坏!它要是再跟别人一起出现,把跟着的人也给我记下来,呐!”
装载线上的铃又响了。西边零件仓的门被重新推开,几个维修工扛着工具往升降轨跑,影子被墙上的灯拉得很长,一晃就过去了。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