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电话虫取下来吗?”她问。
罗看向她:“你想带它走?”
林夏点头。她不能把知道的真相告诉他们,只得看向门下那片木屑。
“它停不下来。再这样撞,轮子就彻底坏了。”
罗西南迪向走廊听了片刻,回头看罗。
“先分开电话虫。我守着门。”
罗抬手。桌上一枚螺帽消失,电话虫随即落到白布上,触角还在动。他切断通话,将它扣进空罐。
第二次置换,木制搬运工出现在门内。它的轮子歪着,刚落地便继续朝门口冲。罗西南迪蹲下来挡住,掌心被硬硬地撞了一下。
“轮子坏了,先别动。”
它毫无反应,仍执拗地向前顶。
罗西南迪收起原本用来安抚的笑,改用双手稳住它。直到看见那只歪斜的轮子仍在空转,他才真正明白林夏说的“停不下来”是什么意思。
走廊里响起脚步。
“玩具不见了!就在这间里面!”
门板被踹得一震,罗西南迪立刻起身抵住门,将寂静罩进工具间。撞击声消失,门闩却依旧在向内弯。
“后面有检修井。罗,带她先下去。”
罗掀开墙边盖板,从架上取下一只透明箱,用卷紧的布垫卡住搬运工的轮轴。
箱盖扣下时,林夏的视线停了一下。
那双细小的手还在碰箱壁。她知道固定轮子是为了不让它继续撞坏自己,可刚才看见箱子的一瞬,仍难免想到,若她解释不清,他们会不会也觉得这样带着她最方便。
罗将她的枪与工具收进小袋,放到她脚边。
“你跟着我走。遇到高的地方先等一下,别自己往下跳。”
她低头看了看袋子,立刻背好。
“好。”
罗先提箱子下井,林夏紧跟着走到边缘。回头时,罗西南迪还抵着门,见她在看自己,朝她点了点头。
“我马上来。”
她收回目光,踩住第一道横杆。
※五 ※
第三道梯级,林夏便没能顺利够到。
横杆之间隔得太远,右腕又不便承重。她想沿墙借一下力,脚底却只有湿滑的砖面。上方的井盖还开着,她每耽搁一会儿,罗西南迪就得在门边多挡一会儿。
她不该在这里拖延。
下方,罗已经停住,抬起手。
“下来。我带你。”
林夏松开横杆,落进他掌心。
他将她放到肩侧,让她抓稳衣领。这个位置比桌面近得多,转头便能看见帽檐下的鬓发,耳边是他压低的呼吸。梯子晃了一下,她本能地向他靠,额角轻碰到领口上方,又稍稍退开。
罗伸手护了一下,等她坐稳才继续往下。
林夏攥着衣缝,不再急着自己找路。她记得曾经伏在这里,困得不愿抬头,他也没有叫她离开。如今这具身体轻了许多,他爬梯时几乎不受影响,她却仍能认出转身前那一下停顿。
不必每件事都重新学过,已经很好……
井盖合拢,罗西南迪沿梯子追下来,先取回箱子,再向下方看了一眼。
“门撑不了多久。”
他们抵达岔口时,上方传来沉重的震动。铁栅被拖进卡槽,有人正往出口搬东西。
林夏认出那条向上的路。
“居鲁士会在那里等我。”
罗停下,让她听清动静。几道心跳都来自守卫,林夏没有听见熟悉的单脚落地声,也无法越过封锁确认居鲁士是否还在。
她盯着转角,握着衣领的手紧了一点。
“过不去了。”
那个人给她留了退路,自己却没能按约回来。她想带回去的消息就在身边,他们愿意听,也确实救下了另一只玩具,可这几步路偏偏已经走不通了。
罗西南迪望了一眼上方落灰的砖缝。
“他熟悉这里,不会听不到动静。我们先离开,别把身后的守卫也带过去。”
林夏听着,慢慢坐回原处。
她还不能认定他出了事。等出了封锁,再找机会送消息,总比所有人堵在这里好。
“下面有通海的旧管口。”她说,“我来的时候看见过,沿水流能找到。”
罗顺着她指的方向走。
旧管口横着两道锈栅。罗移开一段,先到外面查看,随后让罗西南迪把箱子递出来。罗西南迪侧身通过,衣角却被翘起的铁丝钩住。
他停住,向回退了一点,没有硬拉。
林夏从罗肩上探头。
“左边下面。再往后一点就能解开。”
罗西南迪摸到铁丝,终于脱身。钻出来时,他还顺手将它压平,免得后面再有人挂住。
“谢谢。差点得把衣服留在这里。”
“这件衣服已经没剩多少好的地方了。”林夏说。
他低头看看破开的膝头,又看看蹭满灰的袖子,有些无奈地笑起来。
林夏也笑了一下。笑过以后,仍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直到走出管口外那段无遮无挡的石滩,才肯松开攥紧的衣领。
接应艇藏在背风处。罗将她放到座板内侧,罗西南迪固定好箱子,坐到旁边。艇身离岸时,一片海水溅过来,他用袖子替她挡住,低头看看她的衣角。
“不知道木头能不能泡水,先小心点。”
“关节里不进沙就好。”林夏将脚收了收,给他让出座板上的位置,“你也坐过来一点,外面都是水。”
罗西南迪依言挪近,将湿了的袖口翻到外侧。
港口灯光渐远,箱子里的求救声仍在继续。林夏望向那一侧,心情没有完全松下来,却已经能够安稳坐着。
※六 ※
极地潜水号打开侧舱,贝波迎上来,先接过装着搬运工的箱子。
“船长,它怎么一直在喊?”
“家族的命令还在起作用。先送到隔离舱,别动固定轮子的布垫,我待会儿过去看。”
贝波点头,随后才注意到罗西南迪臂弯里的林夏。
“这位也是从仓库来的?”
“她给我们带了路。”罗西南迪把手放低,让他们能彼此看清,“今晚要留在船上。”
贝波立刻让开门槛。
“你好,欢迎上船。”
林夏原本已经抬起手,想像平日那样和他打招呼。听见这一句,动作顿了顿,还是向他挥了一下。
“你好。”
擦肩而过时,贝波看见她小小的剑,又说前面地板有些湿,让他们小心。
罗西南迪答应了。林夏回头看一眼那双毛茸茸的耳朵,刚才那点失落也慢慢缓下来。连贝波都不记得她,确实有些不习惯;可回到这条船上,他还是会先让路,提醒回来的人别滑倒。
走廊与从前一样,转角依旧狭窄。罗西南迪抱着她侧身过去,径直跟罗进了临时医疗间。
林夏朝住舱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要求停下。衣服脏着,手腕也需要处理,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至于原来的房间,等他们查清以后,总能回去。
罗洗过手,走回来拆开器械包。
“手给我。”
她把右臂伸过去。这一次不用问,也知道他要看哪里。
他用指腹托住她的前臂,让她自己慢慢转动,再挑出轴环里的一点污物。转到发涩的角度时,林夏及时停下,没有用力顶。
“这里?”
“嗯。比在仓库时好一些。”
“磨损还在。明天找合适的工具,今晚先别拿重东西。”
林夏低头看自己的手,试着轻轻屈指。罗放松了托住她的力道,却仍等她试完才撤开。
他没有忘记这件小事。
仓库里看过,逃出来以后还记着,如今又替她留到明天。她抬头时,神情已经比刚进门轻松了些。
“谢谢,罗医生。”
罗看了她一眼。
“听医嘱就行。”
旁边,罗西南迪正把厚毛巾折成一处平坦的坐垫,闻声低头笑了。他将毛巾推到林夏身后,又拿来一面真正能用的小镜子。
“这次不会照歪了。”
林夏望过去,终于清楚看见自己。
黑发仍有些乱,右边衣领翻在外面,脸上的锈迹倒是擦得很干净。她用左手拢了拢发梢,镜子里的木质手指也跟着动。陌生是陌生,却没有她在地下想象得那么糟。
罗西南迪看着她认真整理领口,忍不住伸手,替她扶住快要倾倒的镜框。
他并不觉得自己平日会这样盯着一个刚认识的人看。可她低头检查衣服,或者抬起眼睛等人回答时,他总想再靠近一点,好看清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是还有什么想说。
林夏从镜里发现他的目光,转头看他。
“这次还有哪里没擦干净?”
“没有。”
他答完,才发现自己没有别的理由可解释,便笑着把镜子放稳。
“我看你能自己整理,手应该好多了。”
林夏看了看正在用的左手,没拆穿他。她低头抚平外套,在毛巾上坐下来,给自己找了个舒服些的位置。
罗西南迪把椅子拉到桌边,坐下后才问她累不累,想不想换一处安静的地方。
林夏望了望还没收好的图纸。
“你们是不是还要商量今晚的事?”
“要把几条路重新核对一下。”
“那我先留在这里。”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我想跟你们坐一会儿。”
罗西南迪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将原本朝着门的椅子转回来。“好。我也正想歇一会儿。”
罗拿着器械从旁边经过,把照向她眼睛的灯稍稍转开。罗去隔离舱查看搬运工时,她和罗西南迪重新画了一遍检修井。她记得下方转角,他记得横栅的位置,两人很快补全那一段。画完以后,他将那只沾了水的袖口翻开晾着,林夏则靠在折好的毛巾边,听走廊里熟悉的脚步声来回。
过了一会儿,罗回来了,把装工具的小袋放到她身边。
“袖口那枚也在里面。”
林夏取出金属片,试着扣回原处。右手不能好好使力,左手又不便够到角度,扣口碰了两次都没合上。
罗停在桌旁,没有直接替她动手。
“需要帮忙?”
她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今晚出发以前,他也曾低头替她合好这个扣子。
那时她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如今愿意把胳膊递过去,却又多了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要。”
他用镊子扣好,轻拉一下确认牢靠,才放开袖口。
林夏没有立即收回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谢谢。”
罗停了一瞬,随后将镊子放回器械包。
“这次别再自己拆了。”
“我尽量。”
图纸重新铺开,林夏让出毛巾边的一小块桌面。她的名字仍在收好的核验页上,有些话依旧说不出口。可今晚她已经有了能坐的地方,想听他们继续说话,也不必再藏着这个念头。
罗西南迪把椅子挪近,看向图上她刚补好的出口。
“从这里开始吧。刚才下来时,你看见左边那条路了吗?”
林夏向前坐了些。
“看见了。那里还有一段没封。”
※七 ※
托雷波尔赶到维修区时,守卫已经找到了被移开的横栅。
电话虫扣在空罐里,通话早断了。检修井少了一块盖板,门边留着几片新掉的木屑。
“呐呐,连搬运工也带走了?”
“是。我们踹开门,里面已经没人了。”
托雷波尔俯身看了一会儿,抬头望向通海的旧管。
“维修区到工厂的近路,全封起来。”
守卫展开地图,指着靠海的两条线问是否也堵上。托雷波尔用手杖压住其中一条。
“这条留着,多放两班人。别站在外头,让他们看见还能进。”
他将杖尖慢慢移回三号仓。
“那只人偶还没拿到想要的东西。有人帮它,就会再找一条路回来。”
守卫收起地图跑出去。
天亮以前,第一车砖石被推进维修区。居鲁士与林夏约好的出口,在铁栅外又垒起了一堵新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