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by 5的脚步停了停,这才察觉自己越走越急,几乎是在拖着她走。她赶紧松了些力气,指尖离开衣料,又舍不得全放开,只虚虚地拢着那一小截袖口。
两人并肩迈进三号内仓。最后一只货箱刚过门槛,身后便传来黏液落地的湿响,甜腻发腐的气味沿门缝漫开,将退路封住。
Baby 5立即回过头,伸手想去拉门,指尖却在碰到黏液前停住。她看向立柱后的影子,下意识将林夏往自己身后挡了一点。
“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林夏抬起眼。
十五年过去了,托雷波尔身上那股令人反胃的恶臭,真是一点都没变。
※四 ※
三号内仓的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面看要深邃庞大。
粗壮的货运轨道从地面中央笔直穿过,一路通向北侧幽暗的地下坡道。数层楼高的钢铁货架沿着墙壁鳞次栉比,上方的斜轨上还停着一辆满载木箱的重型滑车,车轮被粗大的制动卡榫牢牢锁死。西侧墙根的维护沟隐藏在两组废弃的空箱后,只勉强露出一道低矮的黑口。
轨道旁,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披着带小熊耳朵的斗篷,双腿悬在木箱边缘无聊地晃荡着,手里捧着一串鲜红的葡萄。她身边没有任何武器,坐姿也松垮垮的,毫无战斗人员应有的紧绷感。两名装卸工正汗流浃背地在她前方搬运货箱,似乎对仓库里莫名多出的这个孩子见怪不怪。
林夏的见闻色如水波般掠过小女孩身后的巨大立柱。
托雷波尔就缩在那后面。
“太慢了。”小女孩咬破一颗葡萄,不耐烦地皱着眉看向Baby 5,“我都快吃完了。”
Baby 5还没来得及回答,立柱后方便传来拖长的笑声。
“呐,Baby 5,多弗还等着你把她留下呢。”
托雷波尔从柱后探出半张脸,目光越过她,落到林夏身上。黏液顺着地面爬过来,刚贴近林夏的靴尖,Baby 5便抬枪拦在两人之间。
“少主说了,不许伤她。”
“我听见了。”托雷波尔笑起来,“那就看住她。跑了,多弗可要问你呢。”
Baby 5握住枪带,手背上浮出绷紧的筋。她回头去看林夏,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停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落下来。
“姐姐,你先别走。”
林夏看过被黏液封住的出口,将手从她指间慢慢抽出来。Baby 5下意识追了一下,指尖只碰到滑走的衣料,脸色一下白了。
“Baby 5,让开一点。”
她站在门前没有动。右臂开始变形,金属枪管沿着小臂伸出,抬到一半,却停在了林夏腰侧以下。她几次想往上举,每一次抬眼看见林夏的脸,枪口便又沉下去。
“别过来。”她的声音忽然哑了,“求你了,你先等一等……”
林夏仍向旁边迈了一步。
Baby 5抬起枪,目光却落在她腕口露出的一点旧伤上。手臂猛地向外偏转,炮火越过空着的过道,击中远处一排无人使用的货箱。木板炸裂,她却比被拦的人还先往前探了一下,确认碎片没有碰到林夏,才仓促地退回去。
林夏趁着她退步时拔出细剑,贴近枪管,准备从她身侧通过。Baby 5急着阻拦,右臂转成宽刃,横在路中间。可林夏一进到近处,她便本能地翻转手腕,把锋口让了出去,只用刀身挡住她。
“别动,我会……”
后半句没有说完。林夏的袖子擦过刀尖,她猛地收了力,宁可自己的胳膊被剑压得往下沉,也不敢再往前半寸。林夏顺着这一退,拨开刀身,从她肩侧穿过,经过时轻轻叫了她一声。
“Baby 5。”
她回头,眼里已经又有了泪。
与此同时,立柱后方的心跳骤然加快。
浓稠的黏液悄无声息地攀上了顶部的承重斜撑。托雷波尔没有选择正面硬刚,而是用包裹在黏液里的细线,猛地向后一拉。
“咔——”
固定最高层货架的第一道锁扣应声断裂。
最上层的三只千斤重箱失去平衡,向外轰然倾斜。轨道旁的两名装卸工听到异响,抬头时已经来不及躲避。而那个一直吃着葡萄的小女孩,正巧坐在货架崩塌的正下方,她既没有逃跑,也没有尖叫呼救,只是直直地向林夏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上,感知不到任何杀意,这看起来太像陷阱了。但这个女孩看起来毫无训练痕迹,姿势也全是破绽。但货架下面除了这个女孩,还有两名无辜的装卸工。
电光火石间,林夏手腕翻转,剑尖轻点向坠落货架的侧缘。流樱穿透外层钢板,精准击碎了内部已然变形的连接轴。下坠的重箱受力偏转,最外侧的那只擦着装卸工的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轨道上。两人借着气浪扑向外侧,险之又险地滚出了致命区。
一截断裂的横杆从货架上翻下来,朝林夏背后砸去。Baby 5猛地扑近,将右臂的宽刃横过来,用刀身架住横杆。金属撞击震得她膝盖一弯,她咬牙撑住,急急地朝林夏喊。
“后面!小心后面!”
林夏回头看了她一眼。Baby 5撑着横杆,没有再挡她的路,反而朝旁边挪了一步,让她有地方退。上方另外两只重箱仍朝小女孩头顶砸下。
剑锋顺势滑入鞘中,林夏俯身,一把抓住小女孩的手臂,试图将她向外带出危险范围。
小女孩借着这股力道顺从地站了起来。
下一瞬,变故陡生。
小女的另一只手,反手扣向林夏裸露的手腕!
林夏察觉不对想要抽手,却已经迟了。极度的危机感下,她的左手闪电般从外套下拔出□□。在两人身体交错、手腕相触的最后半拍,枪口越过小女孩的肩头,毫不犹豫地对准了上方高悬的重载斜轨。
“砰!”
子弹精准击断制动卡榫。
重载滑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挣脱了束缚,顺着倾斜的轨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开始向下俯冲。
“林夏姐姐!”
Baby 5掀开压在刀身上的横杆,朝她伸出左手。林夏转头时,只来得及看见她惊慌的脸。
砂糖的指尖合拢,林夏的视线骤然坠落。那只伸来的手从她头顶掠过,抓了个空。
※五 ※
身体被重构,只用了一瞬。
骨骼、血肉与温热的呼吸在刹那间被残忍地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坚硬却轻巧的劣质木材躯干、只能僵硬转动的球形关节,以及死死贴合在表面、无法脱下的深色布料。
世界突然变得无比庞大。
原本只到小腿肚的铁轨,此刻已经高过了她的腰际。木箱和人类在头顶投下令人窒息的巨大阴影。林夏俯身时本就离地面极近,完成形变后,她整个人向下掉落了不到半尺,用一只手撑住了铁轨。
劣质的木质关节在重压下,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哒”声。
记忆还在。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砂糖的手,依然紧紧扣在她的木头手臂上。
那张稚嫩却冷漠的脸从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没有半点波动。她随手将吃剩的葡萄皮丢到一旁,像是在流水线上处理一件每天都要加工的工业品,熟练地开口吟唱:
“不许用任何方式告诉别人你以前是谁。也不许说,是我把人变成玩具,让所有人忘了他们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某种绝对的、不可违抗的规则之力如同枷锁般死死合拢。
林夏张开嘴。
她想喊出自己的名字,但声音却死死卡在木偶的喉咙里。大脑里的每一个字词都清晰无比,可一旦试图宣之于口,声带便如同被强行缝合,吐出的只有无意义的咔咔声。
而头顶上方,失控的重载滑车正在疯狂加速。
第一只车轮碾过轨道的接缝,车身由于巨大的自重越来越快。仓库里到处是刚才炮火轰击和货箱倒塌产生的隆隆回声,沉闷的滚动声被完美地掩盖在下方,根本没人抬头去看天花板。
砂糖死死捏着林夏的木质手臂,毫不知情地继续下达最终的诅咒:
“从现在开始,家族让你做什么,你就得……”
“轰隆——!!!”
重载滑车以毁天灭地的动能,狠狠撞上了轨道的末端!
巨响如雷霆般从头顶炸开。末端的钢铁支架被整辆滑车的恐怖重量瞬间撞断。原本就已经失去一道锁扣、摇摇欲坠的巨型货架,再也承受不住这股冲击,如同倒塌的山峰般,猛地向中央通道砸落!
直到此时,砂糖才猛然抬起头,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砂糖!!!”
托雷波尔凄厉变调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大量的黏液从立柱后方如炮弹般暴射而出,险之又险地缠住了砂糖的腰,将她整个人强行拖向东侧安全的凹陷死角。
在剧烈的拉扯下,砂糖扣住林夏的手指被迫松开。
第二句至关重要的服从契约,硬生生地断在了半途。
数十只装满人造恶魔果实原料的重箱如同陨石雨般同时砸落。
巨大的震动气浪将林夏掀飞,她像个真正的玩具一样在地上连滚了数圈。缩小后的木质剑鞘重重撞上铁轨,她迅速翻身,手掌在地面用力一撑——
关节灵活转动,躯体如臂使指。
契约未成,她依旧保留着完整的自由意志。
“站住!别跑!”托雷波尔隔着倒塌的货架,气急败坏地厉声咆哮。
林夏根本没有理会,转身就往西侧的缝隙里钻。
山崩般的货架彻底堵死了中央通道,破裂的木箱和扭曲的钢梁交织成一片废墟,死死挡住了托雷波尔射来的黏液。砂糖被他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还惊魂未定地尖声大叫:“就差一点!我差一点就说完了!”
林夏拔出那把缩小后如同牙签般的细剑,手起刀落,迅速割断了压住衣摆的粗糙麻绳。
身后,忽然传来了金属武器重组的刺耳声响。
她回过头。
Baby 5脸上的泪还没有干,右臂依旧是宽刃,刀身被横杆砸出了一道凹痕。她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左手,又望向轨道边的人偶,眉头渐渐皱起来。
林夏记得,那只手刚才还想来接自己。她站在散落的木屑间,轻轻叫了一声。
“Baby 5。”
Baby 5收回空着的手,右臂的刀身逐渐收拢,变成一截枪管,对准轨道边的人偶。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林夏看着那双刚刚还为她痛哭流涕的眼睛。
“我……”
声音再次被规则强行掐断。
几分钟前,Baby 5还死死抓着她的衣袖,崩溃地大哭,反复确认她是否真的还活着。此刻,泪水依然沿着同一道轨迹挂在脸颊上,可她却已经彻底忘了自己为什么流泪,也忘了这个怀抱曾经属于谁。
林夏只在原地停顿了不到一秒。
货架另一端,托雷波尔恼羞成怒的叫喊声穿透了废墟:“Baby 5!快抓住它!那个玩具还没完全听话!”
Baby 5循着托雷波尔的声音看了一眼,随即抬高枪口。这一次,她没有迟疑。
枪口追着林夏移动,火舌喷吐!第一排密集的子弹将轨道边缘打得碎屑横飞。林夏借着飞溅的木屑遮挡视线,纵身跃下轨道。四十厘米高的娇小身躯,不可思议地精准落进了两组空箱之间的死角。第二排子弹紧擦着她的后背扫过,将最外侧的木板打成了马蜂窝。
西侧的维护沟就在正前方。
原本那个低矮到只能容成年人勉强伸进一条手臂的通风口,此刻对她而言,却是一条宽阔的逃生大道。
林夏身形轻灵地跃过最后一道断裂的钢梁,毫不犹豫地钻进了黑暗之中。
※六 ※
仓库西侧的维护沟很快被全副武装的守卫封锁。
Baby 5带着人强行破开第一个出口时,里面只剩下一截被利刃整齐切断的旧铁丝,以及一串落在厚厚灰尘里、小巧却不容忽视的木头脚印。那串脚印一路向深处蔓延,很快便消失在地下货运系统错综复杂的狭窄管道网里。
她蹲在通风口前,伸手比划了一下宽度。自己的肩膀根本挤不进去,更别提在里面调转长枪的枪口了。
“需要爆破炸开吗?”身后的守卫请示。
手腕上的电话虫却在这时传来了多弗朗明哥的最新指示。
“封死所有地表出口。装船作业继续,别耽误了正事。”
王宫里,多弗朗明哥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莫测地盯着桌上那张调度纸。
白刃林夏。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激不起一丝涟漪。没有对应的脸孔,没有过往的交集,没有任何记忆。可是,纸上那的字迹,明明白白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西港,活捉,疑似存在同伙。
就在刚才,托雷波尔灰头土脸地报告,说那只意外闯入的玩具没有彻底服从契约,已经趁乱逃进了地下管道。纸面上的“活捉”命令显然已经宣告失败。至于自己为什么会亲手写下这些字,多弗朗明哥已经完全没有头绪了。
修长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烦躁地敲击了两下。
“把维护沟通向地面的所有出口都给我看死了。三号仓塌了的货架立刻换一组新的,今晚的货,照常出港。”
“可是少主,那只未契约的玩具……”
“地下没吃的没喝的,它总要出来的。”
电话虫那端战战兢兢地安静下来。
鸟笼没有升起,德雷斯罗萨的港口也没有停止运转。
四天后的交货日期依然刺眼地压在装船记录的最上方。多弗朗明哥冷着脸,将那张写着陌生名字的调度纸重新压回最底层,继续面无表情地核对起下一艘货船的出港时间。
与此同时,潜伏在港口外海深沟里的极地潜水号上,一台通讯接收虫突然亮起。
它收到了一条警报。
一条已经失去了“主人”的警报。
※七 ※
控制室里,绿色的信号指示灯在幽暗中闪烁。
接收记录停留在十分钟前,也就是那个发信人进入仓库前送出的最后两行短讯:
“西线身份暴露。”
“路线仍在移动。”
此后,再无音讯。
罗站在控制台前,手指飞快地调出发讯人的终端记录。信号使用的是他们出发前刚刚核对过的高级加密短码,没有任何异常。然而,发讯人的名字,却让他感到陌生。
林夏。
他在脑海中将过往二十几年的记忆疯狂翻找了一遍。没有任何对应的部分。这个名字就像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幽灵。
按照行动单上的计划,西侧商贸港确实应该有一个人负责完整的侦察。罗清楚地记得自己亲自检查了这份计划,也记得极地潜水号先后放出了两艘接应艇。东侧的那艘送走了柯拉先生;可另一艘为什么会离船?最后又是谁坐着它上了岸?
罗转身,打开抽屉,取出了行动前封存的核验页。
封条完好无损。袋口处,端端正正地留着三个人共同签署的姓名。其中两个,属于他和柯拉先生;而第三个签字,笔迹清秀而坚韧,写着的正是那个幽灵般的名字,林夏。
纸上的工作分配写得极其详尽且专业:
【情报侦察、第二坐标点】
当前潜入位置:西侧商贸港。
返程位置:极地潜水号与外海第二接应点。
罗皱紧了眉头。他仔细比对了纸张材质、墨水化学成分,甚至查验了袋口压痕的力道。随后又取出了之前留在控制室作为底档的原件。两份内容分毫不差,连后来临时追加接应坐标的笔迹,都确认是出自同一支随行记录笔。
没有任何问题。
这说明,在不久之前,“林夏”这个名字,确确实实被他们三个人共同写下并认可过。
但为何他会失去所有记忆。而刚刚发回警报的这个人,还是林夏么?或者是其他人窃取到加密方式后设置的陷阱?
“ROOM。”
幽蓝色的半球形空间以潜艇为圆心,无声地向外扩张,瞬间越过幽深的海水与嶙峋的礁石,在当前体力能够维持的极限范围内迅速成型。
罗没有在覆盖范围内捕捉到符合“同伴”体征的第三个人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根据档案里记录的内容,尝试去触碰、去共鸣那个所谓的“第二坐标”。
嗡——
一道极轻微的回响从主空间的极深处一掠而过。
太微弱了。罗根本无法与之产生共鸣、完成置换。那不像是第二坐标,倒更像是某种存在被抹去后留下的空间残影。它确实在微弱地响应着罗的召唤,却再也无法承载能力的功能。
罗挥手撤去了ROOM,额头渗出一丝冷汗。他拿起电话虫,接通了东侧港口的临时加密线路。
电话虫很快睁开眼,幻化出罗西南迪的模样。他此刻正蛰伏在一间废弃的维修仓后方,寂静果实的能力已经展开。
“罗,怎么了?”
“柯拉先生。”罗的声音出奇地冷静,“看看你身上是不是有一张纸,上面写了几个人的名字?”
电话虫那端传来一阵布料摩擦和纸页展开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罗西南迪的声音传来:“三个。”
“第三个人,你认识吗?”
令人窒息的安静在电波两端持续了十几秒。
“不认识。”罗西南迪的声音微微发涩。
罗低头,死死盯着那行依然有些扎眼的陌生名字。
“西线发回了身份暴露的消息。目前处于失联状态。”
罗西南迪没有立刻回话。电话虫的眼睛微微向下垂着,像是在借着微光,逐字逐句地审视纸上的内容。
又过了几息,他才重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没有缘由、却坚不可摧的执拗。
“不管认不认识,返程的位置,得给她留着。”
“嗯。”罗低低地应了一声。
“需要我去西港外围接应吗?”
“不行。原定计划不能变。你一动,东线的部署就全废了。”
罗西南迪的嘴唇用力抿成了一条直线,听到罗的判断,最终还是克制地留在了原地。
“那我先守在东线。一个小时后,我们再对一次消息。”
“可以。”
线路切断。
罗重新拿起笔,在“林夏”的名字旁边,记录下了失联的时间。接着,他的笔尖移到职责栏的后方,略一停顿,补上了一行字:【身份待核验】
笔尖在名字的上方悬停了许久,墨水几乎要在纸上氤出一团黑晕。最终,他手腕一转,将文件仔细折好,重新装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