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罗西南迪温和地点头,“我看得出来。”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罗听在耳里,心底莫名生出一阵焦躁。仿佛柯拉先生只要再这样宽容地笑一下,就会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划到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去。他想说“不必这么客气”,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远远不够。
“柯拉先生。”
“怎么了?”
罗直直地望着他,喉结微动:“你呢?”
罗西南迪没有装傻。他垂眸看着手边的帽子,手指沿着帽沿摩挲了半圈,又停住。十五年的光阴对他而言,不过是闭上眼再睁开的刹那。林夏依然会来牵他的手,可当年那个满眼桀骜的小鬼已经长大了,正坐在对面,认真地问他这句话。
“我……还是想和她在一起。”
说完,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像个终于承认了隐秘心事的少年。罗没有移开视线,放在膝头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的。
柯拉先生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地追着林夏;她说话时,他听得比谁都专注;偶尔没听清,也会先下意识地扬起笑脸。罗小时候就见过他这副神情,只是那时他可以赌气地转过脸走开,现在,他却连展露一丝不悦都怕被察觉。
这个人曾背着他踏遍风雪中的医院,在他满心死志时,硬生生把他拉回了人间。往后的许多年里,罗对家人的定义,除了早逝的父母妹妹,便只剩那件黑色羽毛大衣。他太渴望能再见柯拉先生一面了,如今终于如愿,他怎么忍心让他有半分难过。
可林夏答应过他的话,也依然历历在目。他记得她眼底的笑意,记得自己终于鼓起勇气握住她的手时的温度。只要一想到以后或许再没有资格这样做,他的心脏就像被攥紧了一样闷痛。
“我放不下她。”
声音很低,罗说完才惊觉自己一直低着头。他猛地抬眼,下意识想补上几句解释,却在看清罗西南迪神情的那一刻停住了。
罗西南迪并未动怒,只是释然般地轻轻点了下头。
“我也是。”
桌子两端彻底安静下来。通道外隐约传来船员走动的脚步声,等声音远去了,罗西南迪才略带窘迫地笑了一下。
“说实话,刚才看你们站在一起那么默契,我心里居然有点泛酸。”
罗的目光微微一动。
“明明之前还在想,如果我不在了,你能代替我照顾她就好了。”罗西南迪垂下眼眸,“可真看见了,又自私地舍不得。”
他本以为,能活着回来,能看到这两个他最在乎的人都平安无事,就已经是莫大的恩赐。可当林夏靠在罗身侧时,他依然不可抑止地期盼她能回头看看自己;当罗用那种压抑着难过的眼神望过来时,他又恨不得立刻举手投降,说一句“没关系,我不介意”。
但偏偏这一次,他做不到笑着退出。
“是不是挺没出息的?”罗西南迪小声自嘲。
罗摇了摇头,隔了许久,才低声回应:“……我也没比你好到哪儿去。”
罗西南迪看着他,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后又低下了头。虽然心情并未因此变得轻松,但至少,他们都不必再费力维持那种令人窒息的毫不在意了。
“那……”罗西南迪迟疑了一瞬,“公平竞争?”
罗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郑重点头。
“嗯。”
“你不用让着我。”
罗低头拿起帽子,指腹在帽沿上压了压。
“柯拉先生也是。”
罗西南迪应了一声。他重新拿起东港的资料,这才发觉刚才自己太过用力,竟把其中一页捏出了深深的褶皱,只得用掌心慢慢将其一点点抹平。两人重新看起各自的资料,只是很久,都没有听到翻页的声音。
※四※
林夏回来时,两人依然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坐姿。
只是罗已经戴上了帽子,而罗西南迪手里的文件被理得过于平整了些。她放下证件,拉开旁边的椅子。罗不动声色地往里让了让,袖口不经意间与她擦过,随即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林夏刚一抬头,他已经将视线投向了海图。
“巡逻舰还没走?”她问。
“往北去了。”罗指了指图上新标注的接驳时间,“西边先等柯拉先生离船,过一会儿再接你。”
原定的礁湾废弃,接人的地点南移。罗将新路线指给两人看,又取出两枚轻薄的金属牌。牌面上精细地刻着周边的海岸轮廓、备用水道和碰头点,边缘被打磨得圆润,适合贴身藏匿。
“如果图纸毁了,就看这个。”罗将其中一枚递给罗西南迪,“旧的坐标作废,别带错了。”
这种金属牌被他们称为“坐标片”,实际上就是一张防水微雕地图。它无法发信求救,但在通讯中断、迷失方向的绝境里,这是唯一能指引他们找到彼此的信标。林夏将牌子翻过来看,背面刻着精确的接应时间。
真正的通讯工具是旁边的小型电话虫。夏奇将它们缝进了衣服袖口的暗袋里,留出方便按压的位置。测试无误后,他才把衣服递过来。林夏试着按了一下,桌上的接收端立刻亮起绿光,佩金确认信号良好,帮她扣紧了外层的防护布。
“上岸后先报个平安,一旦转移位置,立刻通知我。”罗叮嘱道,“如果你走得太深,超出了ROOM的覆盖范围,遇到危险必须先撤回接应点。”
罗西南迪将金属牌稳妥地放进工装内袋,收好听筒,提起工具箱掂了掂重量。林夏正往手上套手套,右腕却被内侧翘起的一截硬线头刮了一下。
罗西南迪敏锐地捕捉到她微微蹙眉的动作,自然地伸出手:“给我看看。”
她脱下手套递过去。他将腕口翻转,找出那根作祟的硬线。罗已经一声不吭地将针线盒推到了桌边,挑出一根最细的针递给他。两人一递一接,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林夏看着这一幕,心底那一丝莫名的异样感稍微淡了些。
可当她重新戴上手套,罗西南迪帮她扣紧腕带的手却突然顿住了。
林夏疑惑地看着他。罗西南迪的指腹轻轻触碰到她的腕侧,余光却越过她,极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罗。随后,他缓慢而克制地松开手,将最后一截腕带交还到她自己手里。
“试试,还磨吗?”
“不磨了。”
林夏自己扣紧扣环。一抬头,罗西南迪已经开始收拾针线盒。她本想凑近看看他手背上那道新添的工具划痕,身旁的罗却突然拿起那枚刻好路线的金属牌,唤了她一声。
她只好先转过身去。
罗托起她的小臂,小心翼翼地将金属牌塞进她袖口内侧的暗袋,手指隔着布料将袋口一点点压实。他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那专注的模样,让林夏恍惚想起了不久前为他换药时的场景。那时,他也是这样紧紧抓着她不放,连她起身去拿绷带,他的视线都要一路追随。
林夏的心头软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触碰到了他的指节。罗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她正想对他笑笑,余光却瞥见罗西南迪已经将另一只手套叠好,安静地放在了她手边。那只手背上的划痕虽然不深,却清晰可见,而她刚才想问的话,终究没能问出口。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罗已经松开了手。
“好了。”
林夏看着罗收回去的手,心里没由来地空了一块。金属牌明明已经放妥,她却仍低着头,将袖口来来回回地翻理了两遍。
“罗西,你的手……”她终于转过头。
罗西南迪闻声抬眸,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满不在乎地将伤口转过来给她看,笑道:“刚才搬工具箱时不小心蹭的,已经不流血了。”
林夏没接话,默默拿来了药棉。他顺从地将手搁在桌上,任由她用药棉轻轻擦拭伤口。原本因疼痛而微微蜷缩的手指,在她俯身靠近的那一刻,悄然舒展开来。两人离得很近,她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金发和睫毛。他嘴角那抹下意识的笑意,让她的动作越发轻柔。
“咔哒”一声,罗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针线盒。
声音极轻,却让林夏的手骤然停顿。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心慌什么。他们谁都没有催促她,也没有阻拦她去关心另一个人。可罗越是沉默,她就越想回头安抚;而罗西南迪若无其事地笑着说没事,她又生怕真的冷落了他。
小时候,如果喜欢罗西南迪,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追在他身后,仰起脸大声喊“等一等”。后来,她以为他永远被埋葬在了米尼翁岛的大雪里,那些来不及兑现的依赖也跟着被封印。如今他真的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她依然渴望靠近他,听他用那种无可奈何又极尽温柔的声音叫她的名字。
可她也是真的喜欢罗。那双紧紧握过她的手,那些在生死关头许下的诺言,绝不会因为罗西南迪的归来就失去重量。
林夏将染血的药棉扔进托盘,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收回。
“怎么了?”罗西南迪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询问。
她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没什么。我歇一会儿。”
罗没有再动桌上的东西,罗西南迪也将工装帽端正地放在膝头。三人在略显逼仄的空间里陷入了短暂的静默。林夏低头看着那副改好的手套,终于将它们整齐地并拢,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联络灯恰在此时闪烁起来。
西线的货船,到了。
※五※
罗西南迪率先从东侧舱口离船。洗去了小丑油彩,耀眼的金发被严严实实地藏进防水帽里。他拎起工具箱,跨出门槛时习惯性地低了下头。林夏抬到一半的手便那样硬生生地停在了身侧。罗西南迪注意到了,他站在接应艇上,隔着距离朝她扬起一个安抚的笑,随后看向罗。
“到了给你发信号。”
“我等着,柯拉先生。”
接应艇的引擎声逐渐远去,化作一道暗影,顺着海沟滑向东侧。直到连尾流的反光都看不见了,林夏才转过身。罗已经站在她的伪装货箱旁,一手按着鬼哭,静静等她走进ROOM的作用范围。
她换上了商船护卫的制服,一柄临时防身的细剑贴在腰际。重型枪械已被拆解,巧妙地藏进了装满玻璃器皿的货箱里。罗仔细检查过货箱的封条,目光最终落回她的脸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还缺什么吗?”
林夏摇头,却没有立刻站到预定的位置上。她往前走了一步,朝着他伸出手。罗怔了一下,随后缓慢而坚定地反握住了她。
两个人的掌心都很热。方才在桌边克制着没能相握的手,此刻终于紧紧贴合。罗的拇指眷恋般地蹭过她突出的腕骨,随后便是不舍的停顿。林夏回望着他,最终也只是将交握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我到了就告诉你。”
“嗯。”
幽蓝色的半球形空间无声展开。罗抬头确认了上方补给艇的坐标,这才狠下心松开手,将她连同货箱一起送出了潜艇。
绞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缆绳绷紧。林夏扶着摇晃的船舷站稳身子,带咸味的海风瞬间灌满袖口。她低头理了理衣领,再抬眼时,德雷斯罗萨繁华的港口已近在咫尺。
检查员正沿着跳板逐一核对货物,几个发条玩具推着体积比自己还大的手推车,在粗鲁的搬运工之间艰难穿行。林夏跟在船员身后走下跳板,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发出了安全落地的短讯。随后,她扶住货箱一侧,随着人流向检查区移动。
距离拉近,一切细节变得更加清晰。两道深深的重车轮印穿过巨大的仓库门,笔直地向下延伸。货车驶入后,石制路面下依然隐隐传来沉闷的震动,说明真正的通道深埋在山体内部。林夏将方位的细节在脑中过了一遍,余光扫过身旁经过的玩具。
那只发条玩具始终没有抬头,拼尽全力拉着空荡荡的板车,拐进了另一条阴暗的巷道。
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堂吉诃德家族的押运队从港口另一侧列队进入,气焰嚣张,检查员们立刻白着脸让出一条大道。领头的女人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女仆装,黑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嘴里叼着烟,肩上扛着一把几乎与她等高的重型枪械。
林夏的视线扫过她白色的蕾丝头饰、腰侧的武器,以及她走路时微微向外撇开的左脚。
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队伍最后面的小女孩,也是这样走路的。那时她穿着大了一截的衣服,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枪,只要谁随口说一句“我需要你”,她就会像献祭一般毫不犹豫地跑过去。
林夏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港口另一端的女人忽然转过头。
隔着搬运货物的喧闹人群,隔着一辆刚刚经过的玩具推车,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女人肩上的重型枪械猛地向下滑了一寸,那双眼睛,难以置信地、一点点地睁大了。